是在鑾駕和皇太后聖駕都抵達了避暑山莊,在七月底、八月初的時候兒,婉兮她們才聽說了京師傳過來的流言。

流言中所說的,便是乾隆二十一年時,尹繼善在棲霞山恨不能“挖地三尺”,不惜改山造水,以逢迎皇帝南巡;而傅恆曾經吩咐軍機處屬員寫詩嘲諷之事。

更由此,五年前的舊事,又被與今年的進士甲第聯絡在一處,衍生出了更多的猜想來:

因趙翼就是軍機章京,是軍機處的“筆桿子”,曾經是傅恆身邊每日都缺少不了的文書之人,故此便有人猜測,傅恆當日吩咐寫詩之人,就是趙翼。

而“搶走”了趙翼的狀元的王傑,本為尹繼善的幕客,每日的差事就是替尹繼善撰寫奏本。故此便又有人說,尹繼善那封頗有諂媚之意的奏本,便是出自王傑的手筆。

皇帝偏在今年的殿試取甲第之時,將原本屬於趙翼的狀元,改點給了王傑,便是皇帝南巡在即,更喜歡尹繼善的逢迎拍馬,而警告傅恆的嘲諷……

流言這般越傳越玄,終究變成了尹繼善與傅恆不睦;也由尹繼善與傅恆的官職,而將這矛盾進一步演變成了地方督撫大臣與軍機處的矛盾。

甚而,這還牽連到了皇帝對兩位肱股之臣的一讚一惱上來。

婉兮聽罷,也不由得皺眉,“趙翼在他的筆記裡,的確是提過九爺吩咐手下司屬寫詩嘲弄尹繼善之事。那句詩的原文,本是‘名勝前番已絕倫,聞公搜訪更爭新’,因尹繼善在江南素有‘尹公’雅號,故此這個‘公’字便是直接指向尹繼善去了。”

“九爺雖一向自謙,說自己的漢文造詣不深,可是當時九爺還是指出了當中這個‘公’字,令那司屬改為‘今’字,變為‘名勝前番已絕倫,聞今搜訪更爭新’。這便將直指向尹繼善的針對變弱,更顯出九爺的蘊藉寬和之心。”

“可是如今卻被那些人鑽了空子,只說是傅公爺嘲諷尹繼善大人。非但見不到傅公爺的寬和蘊藉,反倒顯得傅公爺有些小氣了似的。“玉蕤也是蹙眉,“趙先生的筆記是流傳在市井之間的,咱們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便保不準也有旁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這便恰好拿了趙先生的這段話來當佐證,又因為趙先生與傅公爺的關係,而將這事兒給板上釘釘,定成死案了。”

婉兮也是輕嘆一聲,垂首皺眉,“……其實,趙翼這些年都過得清貧壓抑,他這一生唯有在遇到九爺之後,才迸發出火花來。故此九爺在他心中,是第一佩服、感謝之人。故此趙翼在筆記裡寫下這一段,其實是想向九爺報恩,幫九爺傳頌的。”

“他便是怎麼也不會想到,到頭來,這卻成了人家抓的把柄去。”

玉蕤也是懊惱,“這樣編排傅公爺,已是叫人氣惱;這些話更是牽連到皇上了,說什麼皇上更喜歡逢迎拍馬的大臣……明年就是皇上第三次南巡,有了這樣的流言,這叫皇上心下又該有多煩惱!”

婉兮垂眸,“況且這流言將尹繼善大人當年改山造水的舊事重提,難免叫不明就裡的百姓再以為皇上南巡是為了遊山玩水去的……皇上明年南巡在即,若民間此等流言甚囂塵上,百姓對皇上的誤會怕又要加深了。”

“正是這個話!”玉蕤急得也是一捶炕沿兒,“百姓不知道皇上幾次下旨申飭,不準當地官員借皇上南巡之機大興土木。當年尹繼善大人因為這改造棲霞山之事,也被皇上斥責‘好名弄巧’……”

婉兮垂首不語,半晌方輕輕按了按玉蕤的手,“那今年這場雨,來得倒不算壞事了。”

玉蕤一訝,“姐這說的是……?”

婉兮緩緩抬眸,“這一場大雨來得急驟,多地河水漫堤,沖垮橋樑。京師地處北地,咱們從京師北上木蘭,這一路尚且遭遇到多少困阻;那江南呢,原本就水系發達,這一場大雨過後,必定又有河水決堤之事。”

玉蕤眯眼望住婉兮。

婉兮便笑了,“還是皇上想得周全。京師那般流言傳來,必定不知道皇上在出京之後,在沿途看到河水漫延之禍,這便中途便下旨,令尹繼善大人不必隨駕木蘭,而立即南下,回自己任上去,帶領治水去了。”

“這便在京師還在傳揚尹繼善大人與九爺關係不睦的時候兒,尹繼善大人已經在治水前線……誰是唯恐天下不亂,誰又是在實實在在為國為民,民心澄明,自有公論。”

玉蕤心下這便也是微微一跳,已是忍不住一拍手,“況且原本皇上第三次南巡,應該是定在今年的。畢竟今年才是皇太后七十聖壽的正日子;可是去年也是因為江南大水,皇上擔心地方官員一面要預備皇上南巡,一面治水的話,這便會分心,會叫南巡之事影響了治水之業。”

“皇上便為此才推遲了南巡之事,便是體恤江南百姓呢。而今年又遇大雨,尹繼善大人即便要預備皇上南巡之事,可是這會子首先還是親自帶人治水,並無旁的心思預備南巡……百姓的眼睛看得明白,這便將對皇上南巡的疑惑,也可放下了。”

婉兮含笑點頭,“京師裡傳這流言的人,心機夠深;便是尹繼善大人自己,甚或是九爺,都未必有萬全的法子來與之對抗。”

“可是隻可惜,他們還有一個對手,卻是皇上。若論這些動心眼兒的事兒,他們又哪裡玩兒得過皇上?”

八月初一日,皇帝遣和親王弘晝,祭先師孔子。

八月初二日,皇帝又遣裕親王廣祿,代行祭大社大稷之禮。

從這一日起,一直到八月初八日,皇帝在避暑山莊裡,連日奉皇太后至“卷阿勝境”侍膳,並賜宴隨駕的王公大臣、蒙古王公臺吉。

這便將所有的王公大臣、蒙古王公都彙集到了一處來,見天兒地面對面地坐著。便是有人想要傳什麼,也沒機會背地裡傳去,反倒只能這樣面對面地攤開到桌面兒上來。

在皇帝這般一系列不動聲色的舉措之下,京師那股子流言雖說已經傳到熱河來了,卻竟然沒機會在熱河傳揚開去。至少,沒人有機會將這流言繼續醞釀、添油加醋去。

而皇帝擇抽出手來,親派大學士劉統勳、協辦大學士兆惠,星速奔赴河南治水。皇帝在諭旨裡也動情地道,“水災猝至,室廬一空,災民嗷嗷。豈能遼待?”為賑災,皇帝特命劉統勳可“遇應行加賑之地,隨查隨賑,無俟匯齊冊報。”並且“於被災較重州縣,各按四鄉,分設粥廠。俾得就近餬口,不致失所”。

在派出兩名大學士親自治水賑災之外,皇帝還特別下旨指出,令尹繼善會同河道總督高晉,“於各河營弁將兵丁內,加意挑選,先期速行調往。以便劉統勳等一到工所,即可濟用”。尹繼善已然南下回歸崗位,以先鋒之姿先行治水的事,終究就此傳揚開來。

如此水患之下,治水救災大於天。尹繼善星夜南歸,身先士卒,便是這會子還想有人趁機跟風傳播流言的,也已是不好意思再張開嘴去了。

若此,在皇帝一番周密佈置之下,不但京城流言自行煙消雲散,便連水患也在八月初七這一天,基本都得到了控制,各地賑災有序。

這一番流言竟然沒能在熱河傳播開來,更沒能造成任何影響去,果然叫京師中的愉妃和忻嬪大失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