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悲鳴,驚醒的不只有村民,清靜觀中的小道士也醒了過來,他揉了揉眼睛,披上外衣走出觀舍,來到那處平臺之上,卻看到老道坐在石桌前,看著山下,他輕輕叫了一聲:“師父~~~”

老道士應了一聲,指了一下對面的石凳,讓小道士也坐了下來。

他們看到了村民家家戶戶亮起的燈,也看到了舉著火把到處搜尋的人,他們也看到了屋脊上那隻狐狸,直到盧老三家裡屋火光大作,小道士一下站了起來,似乎是想衝下山去,卻又定住了身形,看向了老道士,喚了一聲:“師父……”

老道士依舊是望向村子,依舊是語氣平靜地說道:“緣法未到,況且,就算現在衝過去,也救不了人,早燒完了。”

小道士急道:“可是……可是師父,你也不是凡人呀!”

老道士道:“這是世間因果,世外人難管世間之事。”

小道士愈發著急:“可這因果是錯的!師父你以卦入道,他們夫妻兩個那麼善良,你一直看著的,不可能算不到啊!”

老道士從棋盤上摸起那枚不著點線的黑色棋子,放在手指間輕輕摩挲著,說道:“世間意外、冤死之人也不少,錯的因果還少嗎?他們當此一劫,也是因果使然,順應天道。”

小道士依舊不解:“師父你算的是天機,私窺天機是大忌諱,那為什麼還不敢違背天道?”

老道說道:“為師以卦入道,入的依舊是天機大道,得天地道法認可,為師窺見的天機,是天地道法給我看的……”

小道士還想再說,可老道並沒有給他機會,接著說道:“為師道號‘靜觀道人’,僅止‘靜觀’而已,世人一生,諸多磨難,可誰知道這一場磨難之後,會不會就是一次大的福緣?匆匆一世,數十載而已,若無‘終’,便不會有‘始’這一說,陰陽輪轉,禍福相伴,我們跟世人不同,世人看的是‘眼前人,身邊事’,我們,看的是‘世間道’,先人終將逝去,活下來的,才是明天。”

“可是小狐狸……”小道士臉上依然焦急,可是他說到“小狐狸”之後,就急得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說下去了。

那靜觀道人道:“天地大道認可的,必有大氣運,可是,它……為師看不透,或許是天道不讓我看吧。”

其實,他自己也無法確定,究竟是天道不讓看,還是連天道都不懂它,他每次要給這隻小狐狸卜算的時候,都似是隔著幾千裡的迷霧,什麼也看不見,他只能透過給小狐狸身邊的人卜算,來猜測小狐狸可能會遇到什麼,但也僅僅是可能……

小道士心下頗驚,以卦入道的師父都無法看透一隻小狐狸,他沒有再說話,皺緊了眉頭,繼續望向山下。

盧老三家,大黑狗被驚動了,撞開了裡屋門,衝進來時候,正看見盧老三媳婦後背著火,上竄的火苗,瞬間就引燃了她一頭長髮,後背從腰往上,連同整個腦袋都燒著了,她再也抱不住孩子,可憐的小嬰兒被摔在地上,哇哇得哭了起來……

炕上的盧老三抱著狐狸到處翻騰,整個炕上能燒的東西,基本上都被引燃了,甚至還有些著火的火油星子,濺落在炕外,整個裡屋,熱浪逼人,大黑狗身上的毛都被燎的捲曲了起來,它汪汪地狂叫了幾聲,看著盧老三夫婦在火中打滾,地上的小嬰兒一直在哭,額頭上落了一滴炕上濺過來的火油,還在燃燒著,極通人性的大黑狗衝到嬰兒邊上,伸出舌頭舔滅了那一滴火油,拖著孩子就往外邊退。

大黑狗一直把小娃娃拖到了院子裡,又跑回去,裡屋已經一片火海,除了烈火的燃燒聲,再無其他動靜,大火逼得它無法靠近,更不用說衝進去了,於是它開始一隻一隻的往外叼它的小狗崽兒,可它畢竟只是一隻通人性的狗,不是人,它無法識得“數字”,甚至不知道自己生了幾個崽,叼完了最後一隻,又一次跑了進去。

火,肯定會有人救的,有人是出於本心良善,也有人只是怕大火牽連到自己。

盧老三隔壁,是自己二哥的院子,最先提著水桶跑進來的,也是住得最近的盧老二,他跑到門口時,正看見大黑狗把哇哇哭著的嬰兒拖出來,他看了一眼火勢漸大的裡間屋,停在了院門口,臉上神色複雜,彷彿是被嚇傻了,又像是在考慮自己這一桶水,到底要不要澆進去,他看見大黑狗一隻又一隻的把小狗崽叼出來,放在嬰兒身邊,直到大黑狗最後一次跑進去……

很多村民趕到,盧老二老婆把地上的嬰兒抱在了懷裡,大傢伙一起打水,大火很快被澆滅,盧老二第一個跑了進去,隨後裡面就傳出了他呼天搶地的哭喊聲。

其他村民進去一看,也都震驚於眼前的慘狀……能燒的基本都燒完了,兩具接近碳化的人類屍首,已經無法分辨出哪個是盧老三,哪個是他媳婦了,唯一的區別就是其中一句屍首懷裡抱著一條小狗一樣的動物屍體,當人們把這兩具屍體分開後才發現,那具動物屍體只有三條腿……

大黑狗倒在外間屋,身上的毛都被燒沒了,也已經死去。

來救火的眾人看到這一幕,都沉默了下來,聯想到不久之前那一聲哀鳴,就有人嘀咕說是不是這盧老三上山,打了什麼不該招惹的東西吧?也有跟盧老三交好村民在後悔,恨自己剛才為什麼不點著火把仔細搜一下……

有人想,或許是盧老三倒黴,這野獸才跑進他家,暗自惋惜,也有人暗自慶幸,這野獸進的不是自己的家……

盧老二撲在其中一具屍首旁邊,捶胸頓足地哭喊著:“三弟……你們死得好慘啊……哥哥我來得晚了啊……大哥命苦,護著你我兄弟到了這裡,被野熊咬死了,現在你也……”

“我們老盧家命苦啊……你二哥我也無能,就你爭氣,給我們老盧家留了條根,可是你……”

眾人這才開始注意盧老二媳婦懷裡哭著的嬰兒,盧老二結婚三四年了,依舊沒有子息,原來是老二無能,現在老二媳婦懷裡抱著的,是他們老盧家最後的血脈了。

“三弟啊……你放心,二哥一定幫你把孩子健健康康養大……”盧老二依舊是伏在地上哭喊著……

周圍村民聽著,一陣唏噓感嘆,也不知大家心裡都怎麼想的,不斷有人上來安慰著盧老二,也有人過去看了看盧老二媳婦懷裡的孩子,知道老二媳婦沒有奶水餵養,家裡剛生過孩子的,就說孩子餓了就到家裡去,自家孩子和老三家孩子一起喂,有人問老三家孩子取名了沒有,沒等媳婦說話,老二接過話答了一句:“盧長生!我們盧家的長生!”

沒有人糾結到底是盧家老三取的名字,還是老二臨時取的,但是小長生這名算是定下了,孩子除了額頭上有一個半圓形的傷口外,別的地方倒是沒有傷到,一個村婦看孩子哭得可憐,撩起衣服給盧長生餵奶,孩子估計也是哭得累了,也或者是有奶吃了,漸漸的安穩了下來。

天已經開始見亮了,村民也都走的差不多了,幾個盧老三生前要好的哥們留下來幫著料理後事,才有人留意到,牆角邊還有一個小女孩,蹲在地上抽泣著……

………………我是冷眼看世間的分界線………………

老子《道德經》裡面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不是不仁慈,而是不以仁慈與否做考慮,順應自然規律,靜觀道人也就是這樣做的。

不在一個層面上,所考慮的也就不一樣,有人看的是一方得失,有人看的是世間大局,處在什麼樣的位置,就會有什麼樣的考量,就會有什麼樣的眼光,如同圍棋,你在局內,所看所思的都是局內之事,而你跳出棋盤之外,以更高的眼光去看,才發現另有乾坤,所謂的格局,所謂的高度。

小子妄言,各位看官輕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