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靜的落針可聞,聽他走過來的腳步聲,崔夫人身子忍不住微微顫抖,莫名緊張起來,待感覺他把衣衫遞過來,也不回頭,微微側過身子,伸手接過他遞過來的外袍,又迅速把外袍掛好。

突然內心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覺,就好像在伺候自己的丈夫一樣,不!她都從來沒這般伺候過自己的丈夫。

“你上床躺好,別讓人看穿了前功盡棄,我現在就去請馬老先生進來。”

崔夫人說完匆匆離開,羞赧的逃離自己的臥室,在踏出門口的一瞬間,如釋重負的深呼一口氣。

謝傅一直在觀察崔夫人,觀察她心理變化而自然流露出的細微肢體動作,像她這樣蹩腳的演技,又怎麼瞞得過馬作都那種在官場上混了幾十年的老狐狸,這演戲的大任怕是要落在自己身上。

相比起崔夫人的羞赧扭捏,謝傅卻十分坦然的在床榻躺了下來,習慣成自然吧,若論雅緻情調,又有哪家小姐閨房,比得上名伶大家精心佈置的閨閣。

當然若非要說些不同,就是這房內少了些風塵俗氣,這人也不同,端莊自持,多幾分清高雅氣。

蓋上被子,被子上面散發一縷縷淡淡的幽香送入鼻端來,跟崔夫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謝傅覺得自己可能有點陶醉了,就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怕是連三歲小孩都瞞不過,卻又如何瞞過那老道的馬作都。

確認崔夫人走遠了,謝傅迅速下床來,在崔夫人的梳妝檯找了支簪子,又回床上躺下蓋上被子,完全把崔夫人的約法三章當做耳邊風。

馬作都在縣衙門口等得有點久,卻也不算太久,葉一全低聲問道:“老爺,怎麼還沒來,該不會在搞什麼把戲吧?”

馬作都笑笑不語,突然看見崔夫人的身影終於出現,笑道:“這位李大人恐怕是故意要怠慢我。”

崔夫人走近客氣道:“老先生,裡面請?”

馬作都點頭,和葉一全跟隨崔夫人的步伐踏入縣衙,嘴上淡淡問了一句:“意真,這衙內沒有別的下人嗎?怎麼勞你這位縣令夫人忙前顧後的。”

要知道崔夫人和這位新上任的李大人從表面上可是一點關係都沒有,如今她又是給這位李大人端茶送飯,又是代為通報,這就顯得十分怪異了,除非這位崔夫人早就與這位李大人認識,而且關係匪淺。

崔夫人淡淡應道:“李大人收留了一幫遺孤,特意拜託我和女兒寶珠代為照顧,我看這群孩子無依無靠十分可憐,就答應下來,誰知道前日寶珠又突然病倒,一下子就剩下我和婢女春桃兩個人手,這不一大早我就去外面請了個老頭到縣衙來幫手。”

馬作都聞言關切一句:“令愛身體可好些?”

崔夫人笑道:“有勞老先生掛心了,先前寶珠病倒,李大人還懷疑得了疫病,特意去請了大夫,幸好只是染上風寒,喝了藥之後身體已經好多了。”

馬作都道:“意真啊,你貴為堂堂縣令夫人卻讓你來幹這些下人的粗活,可真是委屈你了。”

崔夫人淡笑:“委屈什麼,亡夫生前貴為這無錫縣的父母官,這無錫縣的百姓就是亡夫的兒女,眼下兒女正在受苦受難,我這做母親的又如何忍心能看著自己的兒女受苦受難而安坐房內?比起他們正在遭受的苦難,我所做的這些根本不足一提。”

這話本來是李大人曾經的勸語,此刻用來卻是天衣無縫。

馬作都讚道:“意真啊,你可真是深明大義,跟你爺爺張公一樣,張公在天有靈一定會莫大安慰。”

這話卻說的崔夫人心裡一陣慚愧,因為這本不是她的初衷,她冷漠太久了,都忘了自己是忠義名士張至的孫女,卻是這位李大人把曾經的自己給找回來。嘴上淡淡應了一句:“老先生過獎了。”

一會,馬作都卻發現崔夫人將自己引入後院,疑心問了一句:“意真,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葉一全聞言立即警惕起來,雖不相信這位李大人敢如此大膽設伏暗殺老爺,卻也不不得不防。

崔夫人應道:“李大人昨夜情況還只是略微咳嗽,也不知道怎麼的,今天一大早就嚴重起來,這會卻臥病在床。”

馬作都關心道:“竟是這樣,可要勸李大人多多注意身體,可別把身體給累垮了。”說著問道:“可請了大夫?”

崔夫人道:“我也是方才去通告的時候才知道李大人病變重了,一會我再去請大夫過了看看,怎麼這藥也吃了,病反而加重了?”

說者無心,聽著有意,馬作都皺眉道:“我聽說這疫病一旦發作,卻十分兇猛,日前看上去好好的一個人,隔日就暴斃身亡,這位李大人該不會是不小心染上疫病吧?”說著目光隱隱朝崔夫人望了過去。

崔夫人聞言不禁想起自己亡夫,只不過是與災民稍微接觸,就染疫暴斃,這位李大人天天外面奔波,又是接觸屍體又是到隔離坊接觸病患,這染病機會卻十分之高,心裡也暗暗為他擔心起來。

馬作都看著崔夫人臉上隱隱露出來的擔憂之色,心中暗忖,這李大人怕是真的染上疫病,頓生退意,不管如何既然都來了,一探究竟,且小心就是。

來到屋門前,崔夫人對著房內喊道:“李大人,馬老先生到了。”

屋內的謝傅一聽人到了,兩隻手指伸入自己口中,直探喉嚨,頓時一股嘔意從胸腔湧上喉嚨,口腔內頓時滿是酸腐,這本是誤食毒物的催吐之法,此刻卻被謝傅拿來演戲。

謝傅將嘔物含在口中不吐,被子下面拿著簪子狠狠的朝自己大腿紮了下去,頓時痛的差點將一口嘔物噴吐而出,咬緊牙根強忍下來,一瞬間只感覺自己的後背都溼透了。

馬作都見裡面沒有動靜,露出狐疑之色,也喊了一聲:“李大人,老朽代表這無錫縣的百姓來看你了。”

謝傅口中有物,無法出聲,用手搖晃牙床發出聲響來,崔夫人聽見動靜,立即推門進屋來,馬作都也跟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