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玉門關有著別樣的靜謐之美,秋風瑟瑟中,一道殘陽鋪向城外碧如玉帶的湖面上,泛起了粼粼波光,一眼看去,好似萬里銀河,引人入勝。

城門之上, 夕陽之下,楊延與千金公主公主並肩立在那兒,溫柔的光芒為他們投射出一道微暈欣長的影子,一陣微風拂過,隱隱似帶著花香,又似是攜著顆粒的風沙,縈繞著不同於長安的味道。

寂靜中, 千金公主公主閉上了眼睛, 良久才出聲, 打破了二人之間的沉默。

“阿兄,明日之後,我們便要離別了對嗎。”

聽到此話,楊延臉色變得愈加沉默,即使他知曉千金公主曾經所犯的錯,即使他知道幼時她曾生出的妄念,可無論如何她都是他的妹妹,從小如小尾巴一般,面對旁人驕縱,獨獨在他面前,始終乖巧懂事的妹妹。

從古至今,他向來不願看到天下太平以女子的一生幸福去換,然而面對千金公主公主和昇平公主的遠嫁和親, 即使他不忍過, 請求過,可他終究什麼都改變不了。

因為連他都很清楚, 如今的大興看似初立, 欣欣向榮,實則卻是處於遍地危機的沼澤中,現下南邊已經不太平,他們的國家不能再腹背受敵,開啟兩方戰事。

這於國家是災難,於百姓更是災難。

沒有等到楊延的回應,千金公主公主終於睜開雙眸,側首看去,當看到楊延眸中的晦暗與沉默,卻是如一隻小錘輕錘小鼓般,敲開了她的心,敲動了她的心。

“阿兄是在為我難過嗎?”

聽到身側的聲音,楊延側首看去,當看到千金公主含笑看著他,秀麗的側顏在夕陽的映照下愈加恬靜,愈加溫婉,恍然發現,曾經那個驕縱跋扈, 任性傲氣的榮安好似長大了, 甚至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眼前端莊得體, 不哭不鬧,為了江山,為了社稷,甘願用自己的一輩子,去和親塞外,守護大興的公主。

“這些,都是我願意的,你不必難過。”

“三娘——”

聽到楊延語中的不忍,千金公主的臉上綻放出許久不曾有過的真誠笑容,隨即看向遠方的草原戈壁道:“阿兄,從前的我做了很多錯事,現在回想起來似是一場夢——”

“夢裡有快樂,有悲傷,有難過,有領悟,而如今,夢該醒了。”

說到這兒,千金公主向前一步,伸出右手探出牆外,感受風穿過指尖的酥麻感,明明是笑著,可那笑容卻又好似被覆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

“阿耶說得對,我是大興的公主,從一生下來,便被無數人供養著,侍奉著,而如今我享受著天下子民的愛戴,敬重,就該為了他們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聽到身旁認真的聲音,楊延雙拳不由一點一點緊攥,既為自己的無能,亦為這天下的艱難。

“阿兄,你知道嗎。”

楊延聞言看向千金公主,卻是看著她明明笑著,眸中隱隱泛著幾分晶瑩。

“曾經我以為阿孃的心中只有四郎,沒有我,可我沒有想到,她和四郎送我離開的時候,卻是哭了整整一夜,那一夜輾轉不眠,連眼睛都哭腫了。”

聽到千金公主語中的哽咽艱難,楊延不由伸出手,想要去撫慰她的肩膀,然而停頓了良久,卻終究是又攥了回去,什麼也不曾說,不曾做。

“她說草原上冷,所以讓人給我備了許多的厚衣裳,她說千里之外,怕我吃不到合口味的飯菜,所以親自安排膳房為我備了許多的糕點,還特意央求阿耶將我平日裡最喜歡的膳房宮人帶著一同出塞,她說這一別便不知何日才能見面,所以她為我跪在神龕前七七四十九日,為我抄寫經書,為我求下一枚真人親賜的平安符,親自遞到我手上,她說——”

然而話音再也來不及說下去,一顆一顆止不住的淚水便徹底打斷了千金公主的話語。

這一刻,夕陽之下的她身影柔弱,顫抖的垂下手,低下頭,孤寂地猶如大漠長夜裡迷失方向的小鹿,不知前路幾何,不知會否遇到睜著碧茵茵的眼睛,隨時會張開血盆大口,將她吞噬殆盡的野狼,鬣狗。

就在她低垂眼瞼,雙肩顫抖之時,一個溫暖攜著似有若無杜若幽香的懷抱將她輕輕裹挾,那一刻她再也隱忍不住,雙手緊緊環住懷抱她的長兄,淚水如開啟了關閘般,傾瀉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