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漸行漸遠(第1/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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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令之死,震驚了朝野,也再一次將貴為天子的楊崇淵陷入了天下人的猜疑風波中。此刻的他甚為清楚,上官令出身上官氏,又嫁入了陳氏皇族,身份本就敏感至極,若不能妥善處理此事,無疑是雪上加霜,將他的江山推入更加風雨飄搖的境地。
因而在以荊州總管、楚國公虞定方,拜度之尚書兼納言的蘇徽等手下謀臣進諫所請下,楊崇淵傳了一道手令,決議由受理長安流言一案的太子出面,代替他前往弔唁,以寬慰舊朝皇族之心,平息天下猜測之語。
“你,想好了?”
東宮之內,解開禁足的楊延並未生出半分為己的高興,因為這些天的事情,如同陰霾,早已將他們楊氏置於天下的揣度之中,不仁不義。
當他看到妝臺前已然收拾得體,妝扮素淨不失端莊的寶纓,想到他們即將要去弔唁死去的上官氏,心下雖相信寶纓的決定,但還是會忍不住替她擔憂。
聽到楊延的憂心之問,寶纓笑著回頭,隨即緩緩起身道:“東宮代天子、代皇族前去弔唁,是陛下之命,你我夫妻一體,我如何能托出藉口,讓你獨自一人前去。”
“可——”
見楊延眉間的憂心不減,寶纓已然走上前去,與他對視間牽起些微安慰的笑。
“放心,我無事。”
……
既然太子要親臨弔唁,那朝堂之上無論是從前忠於陳氏的舊臣,還是後來陪著楊崇淵打天下的新臣,自然都主動前去。
因而當一身淺藍水墨紋襦裙的李綏和著月白襴衫的趙翌來到府門前時,便見門外早已被堵得水洩不通,掀開車簾便能聽到來往的高官貴人,顯達貴婦們皆熱鬧地寒暄著,恍然間讓人以為這不是來弔唁,倒似是參宴的。
看到這些場景,李綏早已見怪不怪,終究在侯門高院裡,死去的人便是死了,活著的人都不過是為爭權奪利而繼續攻訐討好罷了。
弔唁於他們而言,不過是換了地方的又一場交涉盛會而已。
在眾人的禮貌迎接中,李綏同趙翌在陳家家奴的帶領下一步一步朝著靈堂而去,直到看見漫眼白幡遮住了樹蔭之上的晴空朗日,直到男女啜泣的聲音伴著暑熱的潮溼裹挾而來,走至堂前小院的李綏終於看到了肅穆的靈堂,漆黑的棺木,穿著喪服的人們跪了一地,唯有一個冷靜、孤獨的身影,煢煢孑立地身處在繚繞的香紙菸灰中。
“御陵王、御陵王妃弔唁——”
在唱喝聲中,李綏同趙翌並肩而行跨入門檻,在宗明和念奴的侍奉下,捻了香行下一禮。
看到面前依舊清風朗月的人,那雙如雨後青山的眉目間卻是籠罩著迷霧般的愴然與憂傷,這一眼看似沒有變,卻又好似便了。
那樣的變化,那樣淡,卻又那樣的直擊人心。
或許,這世間再也看不到從前縱馳球場,芝蘭玉樹的渤海郡王了。
“節哀。”
兩個輕卻重的字由衷地溢位李綏唇邊,原本回弔唁之禮的陳之硯身形微頓,直起端方的背脊,松下拱起的雙手那刻,漆黑如點墨的瞳孔依舊如玉似水,攜著沉潭般的溫和道:“謝御陵王、王妃。”
“太子到——”
此話一出,眾人皆倉促起身,伴隨著窸窣衣料之聲,李綏看到了陳之硯微滯的目光,還有緊攥後一點一點鬆開的雙手。
而也是在這世人的目光都落在漸行漸近的太子身上時,陳之硯感覺到有東西無聲地遞到他的手邊,循著看去,陳之硯看到了身旁立在那兒,與他們一般等待著太子一行的趙翌。
“太子殿下長樂無極——”
隨著眾人俯身拱手的那一刻,陳之硯默然將掌心的紙收入袖中,下一刻便感覺到一雙攜著蘭草幽香的雙手,真誠地扶起了他。
“望君節哀。”
看著面前疲憊許多的人,楊延心中生出了許多的愧疚,憂傷的注視下,終究於唇邊化作了誠摯的願望。
“殿下代天子看望,臣代妻上官氏,代府中上下感激涕零,叩謝天恩。”
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猶如刻刀入骨、入心、入髓,刺痛到鮮血四溢,可面前的陳之硯卻依舊那般溫潤如玉,說得那般平靜、那般雲淡風輕。
“快起來罷。”
站起身的那一刻,陳之硯的目光終究不可避免地與楊延身側的寶纓相對,那一刻那麼近、那麼遠,恍如隔世、恍如雲間。
人群之中,李綏看到陳之硯平靜地拱手行下一禮,亦看到了寶纓垂下眼瞼,頷首回作一禮。
對於這一場波瀾不驚的重逢,李綏作為從頭至尾的旁觀者,能夠深切地體會到他們彼此剋制下的痛苦,與壓抑。
這一切,都源於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立場與鬥爭。
身在亂世,天子都未必能保全性命,百姓也未必能安享太平,更何況是他們這些局中之人。
是夜,憋了數日的炎熱終於積攢下了一場傾盆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