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頭順著我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溫柔笑道:“誰說要去馬場,你跟我回長安,你現在這個樣子,我怎麼放心把你一個人留在馬場,況且萍兒也很想你。”

我道:“總要去跟林牧監交待一聲吧。”

他笑著說:“我已讓傅文去打點妥當了。”

我笑嗔了他一眼,“原來你是早有預謀的。”回身舉拳輕錘了他兩下。

他點頭笑問:“那你跟是不跟?”

我猶豫了一會,最後還是含羞帶臊地點頭答應了。

他大笑著緊緊擁住我,一手扯著馬韁猛然一甩,纖離呼嘯著向長安方向風馳電掣而去。

再見秋萍時,我有些訝異,大半年未見居然變化如此之大,亭亭玉立,嬌俏可人,越發的像個大姑娘了。兩人久別重逢,欣喜萬分,一見面就唧唧喳喳聊了整晚,得敘姐妹情之餘,卻也因腳上的傷被這個鬼靈精好好埋怨了一通,最後連李琰也難以倖免,被她沒大沒小地“教訓”了幾句。

回長安多日,關於撤換飛騎營將軍之事,皇上一直未置可否,聽秋萍偶然提起,才知道,朝中大臣支援李琰的人屈指可數,大多數都是贊成撤換的,皇上遲疑不決的態度,加劇了朝中各個派系的鬥爭,都想著要推自己的人上去。

沒想到以前人人躲著走的燙手山芋,如今搖身一變,竟成了各派勢力爭奪的香餑餑,向李琰問起其中緣由,他只淡淡回道:“皇子們都長大了。”

一時間,朝堂上紛紛擾擾,好不熱鬧,李琰則一直面帶微笑,冷眼旁觀著這一幕幕鬧劇的上演。因我腿腳不便,無法外出,閒暇時,他就陪我撫琴觀竹,夜半賞月,他看上去姿態怡然,彷彿朝廷中發生的那些亂糟糟的事全然與他無關。

起初我還為他感到擔心,但轉念一想,李琰自己不見得就在意這個官位,況且看他氣定神閒的樣子,想是沉著在胸,遂未再去多想,也隨著他一起作壁上觀。

漸漸地,我也看出了些其中門道,如今侯君集接掌了左屯衛軍,長安四座城門皆在他手,皇宮的幾座城門又都由元從禁軍把守,元從禁軍是太上皇當年的從龍之兵,自然是效忠於太上皇李淵,皇上在城中能真正掌控的只有他一手調教的數千近衛玄甲騎,其餘軍隊大都遠在邊關,只有左驍衛大將軍長孫順德的三萬大軍屯兵洛陽,但距離長安也有數日的路程,若長安陡生事端,恐是遠水解不了近火。

關鍵時刻,屯兵南山馬場的飛騎營便成了至關緊要的棋子。如今的飛騎營已非昔日阿蒙,在李琰,侯承遠和賀邏鶻的盡心調教下,這支仿效突厥軍制組建的騎兵部隊早已脫胎換骨,迅如風、猛如虎,成了名符其實的虎狼之師。倘若長安城守軍譁變,飛騎營輕裝快馬,一個多時辰便可直抵京師,同城內的玄甲騎裡應外合剿滅叛軍,可以說誰執掌了飛騎營,就如同手擎一柄銳利無比倚天長劍,硬生生地抵在大唐帝國的心口,難怪朝中各派都要爭奪這個飛騎營將軍的位置。

我越是細去推敲,心中越是寒意四起,皇上既用也防,明著對侯大將軍大加提撥任用,暗著卻也在他頭頂懸了一口利劍,相互平衡,彼此牽制,處處都是機心,想到最後不得不感嘆,帝王心思果真難測!

這場換將風波足足鬧了半月有餘,最後的結果終是未出李琰所料,皇上只將李琰嚴加斥責後便不了了之。

這個結果讓一眾朝廷大員皆大感鬱悶,費心賣力唱了一出大戲,最後不僅沒佔到任何便宜,卻反而讓皇上藉著這出爭位大戲將各人的立場、陣營一覽無餘。我甚至懷疑皇上與李琰在事前便達成了某種默契。

有了花姑姑的藥和秋萍的悉心照料,我的腳傷好得很快,傷愈之後便與李琰一起回了南山馬場,日子又彷彿回到了以前,眼睛一睜,忙到熄燈,只是如今的忙碌中帶著絲絲甜蜜。

日子簌簌而過,如秋風一般輕快,轉眼間已到了中秋前夕。

一日早晨,秋高氣爽,陽光暖而不烈,我舉頭望著在空中盤旋的星璇,心中惴惴,跟李琰學了近兩個月的馭鷹,今日便是檢驗成果的時候。

我抬頭張望了半天,高抬起左手,右手舉至唇邊,卯足力氣吹了聲冗長的口哨,哨音剛停,星璇便猛然急墜而下,撲稜著翅膀停在我手臂上。

眼見大功告成,我不禁欣喜萬分,趕忙從傅文手中拿了片生牛肉銜在口中餵給星璇以作獎勵,李琰說將食物銜在口中餵食容易培養與星璇的感情,起初我還有些將信將疑,如今看來確實有效。

星璇抖了抖全身羽毛,低鳴兩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我唇邊叼走生牛肉,仰頭吞下,一拍翅膀直衝雲霄而去。

我抽出絹子擦乾淨嘴,目送星璇漸遠,唇角掛了絲滿意的笑,低頭瞥見左手的衣袖時,又不由一聲輕嘆,這已是被星璇鉤破的第五件衣服了。甩了甩衣袖,帶著傅文向營帳行去。

掀簾而入,李琰正在外帳寫著東西,聽到我進來,他手下微滯,抬頭見我噘著嘴,笑問:“誰惹我們上官小姐不快了?”

我沒有搭腔,揚起手晃了晃我的衣袖,他擱下筆,揮手示意我近前,我繞過桌子挪到他跟前,他挽起我的手左右看了看,柔聲道:“沒劃傷就好。”

我噘嘴道:“已是第五件了,這件還是我最喜歡的衣服。”

他輕拍著我的手,溫和一笑,“壞了多少,我悉數賠你,改日回到長安,讓萍兒陪你去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