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沉默,沉默到教人壓抑的死寂。

面對著柳元正的凝視,賀萬安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起來。

可直至最後,卻不知是他想明白了甚麼,又或是從柳元正這樣咄咄逼人的態勢裡猜度出了甚麼來。

他竟在柳元正的注視下,幾若癲狂的撫掌大笑。

柳元正沒有笑。

他甚至連動作都未曾變過分毫,只是微微探著身子, 恍如俯視一般,凝視著賀萬安。

良久,笑聲的餘音仍舊迴響在動盪的道殿之中,賀萬安卻抬起頭來迎上了柳元正的目光。

“守秘誓言乃是仙鄉無上秘法,於塵世,早已失落在了古史之中, 敢問道兄, 又是從何處聞聽來的?”

聞言,柳元正不動聲色,他開口時,卻似是在自言自語,未曾將賀萬安的話放在心上。

“遺落於古史中,又不是被斬斷在歲月光陰裡,這些年,那等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事情,還少了麼?我曾經是玄門道子,如今是紫府一境道主,我有眼睛也有耳朵,不聾也不瞎,既已知曉了那等守秘誓言之秘法,道友又來問聞聽自何處,還有甚麼意義呢?”

話音落下,賀萬安臉上的笑容緩緩地消弭, 他低垂下眼簾來,微微揚起的嘴角似笑非笑。

“過是不世天驕, 一番話端是振聾發聵, 謹受教了,既如此……話說回來,這守秘誓言,恰恰在吾等掌握之中,用之以定盟,也自無不可,可到底是古之秘法,遺落於古史中也自有它的道理,所行齋醮科儀之事,耗費頗豐,縱然是吾等,也許一定時日的籌備……”

這番話,賀萬安說得極其溫吞,教人聽不出來,這到底是實情,還是賀萬安在有意推諉。

原地裡,道人淡然一笑。

“無妨,些許時日麼,貧道等得起,左右本就要等上一段時間再行事,多等一會兒也無妨, 畢竟,某登臨晉境就在不遠處,這世事紛紜,要耗費心力的地方也有許多……其實歸根究底,這等大事是你們極力想要促成的,於貧道而言,我只想看到紫府法門佈道於世,至於是怎麼廣傳的,其實沒有那麼重要,不是麼?”

聽得此言,賀萬安再咧了咧嘴角,笑意卻顯得牽強起來。

“貧道斷無推諉之意,吾等籌謀得定,便定會告知與道兄。”

話趕話說到這裡,實則諸事已經談定,大約便要到了務虛或是話別的時候了。

原地裡,賀萬安一手按著案桌,似是要起身,又忽地想到了甚麼似的,整個人猛地一頓。

“說來,不教我過南疆而入陰冥,是道兄知會給南疆諸元宗的罷?前些時日裡,貧道幾度赴行,都不得不受阻折返,那天地間無有帷幕遮攔,卻成了貧道眼中的天塹吶!”

這一回,輪到柳元正來哈哈大笑回應賀萬安了。

朗朗笑聲中,柳元正輕撫著漸漸蓄起的鬍鬚,雖然笑聲迴響,冷徹的眼眸之中卻毫無笑意。

“我明白,萬古一世也好,養龍局也罷,你們既然轉世重修,便真的是希冀萬古以來的禁忌與長生道法中的謬誤皆盡消弭於世的,我很明白這一點,可正如道友方才所言,觀汝行徑,貧道心中亦有憂慮在,此等天機詭譎的時候,一步行差就錯,就是給亡者招魂的局面……

當然,我不是那斷人道途的人,這漫漫塵世,我只阻道友這一段路,只要道友憑自己的能耐過了酆都大淵,只要不累及貧道因果,你要做甚麼,我靜而觀之。”

說罷,賀萬安這才站起身來。

他並未折身便走,可是聽了柳元正的話,賀萬安似是已經怒極。

“貧道在做甚麼,貧道自己心裡清楚!這是解寰宇之厄的大事!莫說是你,便是這天下人,也阻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