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端詳著眼前的棋局,柳元正長久的沉默無言。

無能為力。

弈棋之道,柳元正自忖已經不再是俗手,這段時日,甚至他的棋力已然有所精進,偶然間抓住局勢之後,已經可以從綺萱師姐的手中取勝幾盤,即便是局勢焦灼,柳元正也能很好的周旋、應對。

可是唯有在面對元道老真人的時候。

他能夠真切的感受到,兩個人的棋道差了不止一個境界。

算得更深,算得更遠,算得更多,算得更對。

這是全方面的碾壓。

序盤時便落入了下風,等到進入中盤,更是脆敗。

毫無抵抗。

哪怕柳元正的心中,一念之間,便可以找出太多的理由來寬慰自己。

畢竟對弈的人是駐世三萬年的老真人,畢竟元道老真人是昔年可以與左道宗師對弈的存在,畢竟這是渾煉陰陽混沌而後立於塵世絕巔的存在。

可這些理由仍舊無法完全說服柳元正。

他不是不能接受失敗,卻無法接受面對元道老真人時產生這樣的絕望情緒。

旁人看來,這只是弈棋,可在柳元正的眼中,這卻是兩人心念的交鋒。

輸一次,輸兩次,輸三次,或許柳元正這樣的情緒只會愈發強烈,可是總有一天,總有那麼一場棋局之後,當自己徹底麻木,當自己已經能夠完整接受這種棋道上的差距,那是比絕望更可怕的習以為常。

彼時,這種坦然與麻木,更會在柳元正的心中潛移默化。

它會讓老真人的形象變得無比高大,化作萬劫不磨的神像,鎮壓在柳元正的心頭。

它會讓柳元正習慣於老真人的無所不能,習慣於自己的言聽計從。

沒有施展術法神通,卻可以從魂靈到血肉,讓一個人完整的掌控另外一個人。

棋盤上的森羅繁鬥倒映在柳元正的眼眸之中。

他沒有看到一個前輩高屋建瓴的指點,他只看到了老真人仰仗棋力,毫無留情的,徹頭徹尾的碾壓。

閃念之間,柳元正半低著頭,似是在繼續參悟這棋局之中的妙道。

可在老真人視線所看不到的地方,柳元正的雙眸卻微微眯起。

這是旁門中的控惑人心之雜術。

或許透過《崑崙天心雷道經》,教元道老真人看出了柳元正身上懷有左道宗師的傳承。

可是他卻沒有猜到,左道宗師會在傳承之中,以《心竅玲瓏篇》開篇。

也許老真人已經熄去了心中按壓的殺機,可這等控惑人心之法,卻比殺人更甚!

一念至此,柳元正遂不做多想,視線最後掃過棋局,而後抬起頭來,面露憨直笑容。

“祖師,弟子對吾宗仙經原本,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

瞧著柳元正的神情,老真人笑著點點頭。

而後伸手一指後殿。

“仙經在悟,而不在教,太陰、太陽兩部雷法仙經的原本,就懸在後殿,你自去看罷,我便不隨你入後殿了。”

聞言,柳元正自是從善如流的站起身來,復又朝著老真人恭敬的一拜,這才緩步往後殿走去。

直到柳元正的腳步聲漸漸消失,空蕩蕩的大殿中央,老真人方才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他低下頭,望向面前的棋盤,長久的失神。

恍惚之間,不知為何,老真人的腦海之中,竟再度浮現了柳元正方才那憨直的笑容。

而這張笑臉,漸漸喚醒了老真人那冗長的記憶,與另一張面容貼合重疊在了一起。

一念至此,竟教老真人無端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