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自古便是九州北三州最為貧弱的地方,與南襄州大抵可以稱之為九州最艱難。只不過襄州貧窶,百姓倒是清苦得安逸。冀州窮困,百姓卻與之一同深受其害。

山河的熱鬧向來驚豔遊歷九州的行人,貧寒也是一樣。少年與書生渡過冀南唯一的清流水路過後便是說陡不陡,說緩不緩的山路,沿著山路走走停停睡橋洞住破廟終於看到一座似城非城的破爛石磚築成的圍牆。

受夠了這幾日的書生頂著灰頭土臉奔向圍牆的大門,無論如何他都要找處能洗遍全身的地方來洗刷掉這幾日的奔波勞累。劉逸臣罵罵咧咧地嘟囔著就算是當年他赴京趕考都沒有睡過破廟和橋洞,可還沒跑幾步就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上。飢困交加的他輕緩著呼吸,卯足勁頭再次站了起來,迷糊的眼前卻不知從哪裡出現了一副銀灰色的盔甲。

盔甲後退一步,抽出腰間佩刀,大聲喝到:“此乃冀州安鎮府大北郡,哪裡來的乞丐小子不知道冀北的貧民洞在城外十里外的桐樹鎮嗎?”

由於多日的跋涉,劉逸臣的耳朵有些輕微耳鳴,盔甲說的話倒是沒聽清幾句,只有什麼貧什麼北的字眼在耳邊縈繞揮之不去。但是那在陽光對映下璀璨耀眼的佩刀卻是眼睛再迷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劉逸臣蹦起來退後一大步,大喊一聲我命休矣,轉過身拔腿就跑。

銀色盔甲刀已出鞘,自然也不可能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放過,見這乞丐要跑,一手壓著佩刀的刀鞘,一手舉著長刀揮舞著追了上去。

到底是讀書人,還沒跑兩步就喘著氣喊不行了,招手向方子軒求救。只不過面前和自己一樣灰頭土臉的方大哥只是站在那裡抱著易融劍看戲吃瓜。

又是一個踉蹌劉逸臣摔倒在地,書生失望地凝望著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的少年劍客,長嘆一聲像學著古時文人將軍就義的壯志,決定慷慨赴死。

他轉過身,希望落刀足夠的鋒利,不會給他帶來太深的疼痛感。

只是,穿著一身沉重銀鎧的守城人奔跑的並不快,甚至兩人之間的距離遠到需要最起碼十息才能追平。

原來方子軒不幫他,是因為根本不需要幫忙。

劉逸臣嘗試著抓起手邊的枯樹枝,可適才放棄抵抗的洩力導致他現在完全使不上勁,眼瞅著銀鎧人距離他只差三步的,這一次書生真的要慷慨赴死了。

秋風平地起,寂寥淒寒骨。

方子軒看著劉逸臣灰頭土面的樣子,終於還是沒有忍住笑出了聲。一陣爽朗的笑聲過後,少年拿出腰間玉佩,朝著揮刀的銀鎧守城人喊道:“冀州安鎮府聽旨!”

披著繁重鎧甲得守城人眼看著終於追上了放棄逃跑的乞丐,滿心歡喜地將要落下自己的佩刀送走這位在城門口挑釁自己的小子,可就在他雙手舉過頭頂準備一刀斬下他眼中的無知者頭顱時,另一位也和乞丐一樣的臭小子竟會喊出這樣嚇人的話來。

“末將冀州安鎮府副將王富貴接旨!”

銀鎧守城人丟下手中的佩刀,跪在劉逸臣的身邊,將腦袋貼在硌人的石頭上不再發出丁點聲響。

這裡雖然很久沒有聽到過聖旨的訊息了,但是每一個冀州安鎮府的官員,無論大小都異常渴望聖旨的到來。因為,對於上一位平北武皇帝來說,冀州安鎮府,只不過是放逐有罪京官的荒涼地。

當劉逸臣聽到方子軒的聲音,原先的膽怯和現在的詫異交織到一起,終於他還是睜開了赴死時緊閉的雙眼,瞥了眼跪在自己身旁的銀袍鎧甲,翻過身看向方子軒。

方子軒輕眨左眼,示意劉逸臣不要吱聲。書生瞬間明白,他這位方大哥這是在假傳聖旨,扮豬吃老虎。

見劉逸臣秒懂,方子軒潤潤嗓子,說道:“冀州路途遙遠,本官與劉先生一路舟車勞頓,又在冀中山路遇到劫匪,天子有旨意在先,等本官與劉先生到冀州安鎮府時先知會都護安頓本官及其隨行後再商議……調職一事。”

方子軒故意將調職二字扯高嗓子,他知道這些人苦守著冀州這鳥不拉屎的窮山惡水,就想著有天從京城來的大官能夠帶著天子詔令召他們回京。

王富貴起身抱拳後退,撿起地上的佩刀,道了聲大人,隨後緩緩退上幾步,轉身朝著破損圍牆上的哨崗招手呼喊。

崗哨計程車兵頭一回見到王副將這般激動,皺著眉頭思索嘀咕。一般這種情況是讓開城門的,可是遠看著王副將那裡站著的是兩個乞丐,這些人在冀北管制裡各有各的貧民鎮,除非是這些乞丐裡有哪家賣兒賣女到城中的富貴人家做奴僕,才會為這些貧民開安鎮府的大門,除此之外別無其他特殊。

破損城樓的鐘聲緩緩敲響,掉漆的懸門徐徐升起,守城計程車兵列整齊的縱隊邁著步子站在開了的懸門城牆兩側,收納起矛戈等待號令。

王富貴驕傲側身,伸手道:“大人,冀州安鎮府有請,我等在此恭候京城大人三年了,先請入城沐浴更衣,下官這就稟明衛都護,設宴款待大人及其先生。”

提到先生,劉逸臣扶著土坡站起來叉著腰,朝著王富貴點頭微笑。這倒是讓王富貴有些慚愧,低下了頭。畢竟自己剛剛還拔了腰間的佩刀想要給這位京城大人身邊的文才先生給劈了。

“走吧。”

方子軒收起玉佩,隻手搭在劉逸臣的肩上,還沒等書生反應過來,將易融劍塞到他的手裡,說聲拄著,跟上王富貴的走向安鎮府的大門。

王富貴走到大門前,左右抬手喊道:“恭迎京城來的大人!”

本還不知什麼情況的列隊士兵們一聽京城二字,所有的茫然全都消失,高舉戈矛齊聲喊道:“恭迎京城來的大人!”

這群士兵各自露出牙齒歡笑,高舉著長矛,喊得出奇整齊,彷彿這些人在這裡守了多少年就練習喊這一聲恭迎大人練習了多少年。一聲聲恭迎在北三州的秋風裡,聽得人毛骨悚然。

……

山河的熱鬧向來驚豔遊歷九州的行人,貧寒也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