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國,東京道,按出虎水完顏部。

據傳,很多年以前,有靺鞨人,名函普,自高麗至牡丹江之涯,出面化解了當地一個小部落與臨近部族的世代仇殺,由此成為了這個完顏姓部落的首領,被後人追為始祖。

直到第四代祖先完顏綏可前,完顏部仍是負山水坎地,穴土而居,夏則出隨水草以居,冬則入處其中,遷徙不常的弱小部族。

完顏綏可帶領部族遷徙到海古水定居,學習耕作技巧,開始建造房屋,部族有了積蓄,慢慢積蓄實力,逐漸擴張到按出虎水畔。

其部傳至第五代祖先完顏石魯後,石魯制訂了一些條文規矩來治理部落,使得部落逐漸強盛,已能威懾周邊部族。

得知這個情況,遼國還封完顏石魯惕隱之職。

至第六代祖先完顏烏古乃時,完顏部實力達到一個頂峰,自白山、耶悔、統門、耶懶、土骨論各部下屬以及五國的部落長,都服從完顏部管轄,就連遼國邊民也有逃來歸附的。

甚至於遼國奉命來抓捕逃亡邊民的林牙曷魯,在受到完顏烏古乃恐嚇後,竟不敢帶軍隊深入完顏部統治腹地抓人。

後來,五國蒲聶部節度使拔乙門叛亂,遼主欲派大軍征討,完顏烏古乃抓住機遇,一方面說服遼人計取以緩緩圖之,另一方面又搶先一步擒獲拔乙門,獻給遼主,憑此功受封生女直部節度使。

但完顏烏古乃受封卻不接印,既拿到了遼國給的好處,又保留了本部族的獨立性。

自此以後,完顏部除了對遼交往中使用“節度使”之稱外,對內又自行一套行政體系,軍事首領皆稱勃極烈,各部族首領稱孛堇,統數部者則稱忽魯孛堇,以此統諸部,專征伐,嶷然自為一國,甚至還專門設定了管轄諸部內部事務的“國相”一職。

儘管有的女直部族已經開始築城居住了,比如紇石烈部的阿疏城,但按出虎水完顏部仍頑固堅守古老的傳統,至今仍聚村落而居,都勃極烈、國相均無專屬官衙,平時議事都在自己家的屋子內,若是行軍打仗,軍事首領和普通部眾的衣食住行也無明顯差別。

現在,繼承遼國生女直部節度使之位的,乃是烏古乃次子劾裡缽的長子完顏烏雅束,國相則是完顏烏雅束的堂兄——烏古乃長子劾者的長子完顏撒改。

今日,完顏撒改受邀到完顏烏雅束家商議要事。

“咳,咳!”

年已五十有二的完顏烏雅束裹了裹身上的熊皮襖,自去年入冬以來,他的身體就極具惡化,精力大不如前,看著身旁比自己還大兩歲卻健碩如故的堂兄完顏撒改,完顏烏雅束越發感覺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國相,阿骨打傳回的訊息,你已經知道了,咳咳!你說,宋國這個時候插手我們和遼國的爭鬥,咳!究竟有什麼打算?”

“都勃極烈,恐怕宋國根本就沒打算插手我們的事。”

“嗯?你這話,怎麼講?”

“我聽說宋國雖然立國比遼國晚,但因為佔的地方更好,物產豐盈,有本事的人更多,規矩也更復雜。就算是遼國,給邊遠部族授官都有一套很正式的程式。宋國如果真打算插手我們和遼國的爭鬥,最起碼也要派個專門的官員,攜帶正式的公文,而不是安排一支什麼都不是的商隊過來。”

完顏烏雅束驚問:“國相是說,宋國商隊的人在說假話?”

“都勃極烈,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急切需要盟友,而這個商隊來的恰是時候,更重要的是,他們‘可以’代表唯一能與遼國平起平坐的強大宋國。”

完顏烏雅束很快想通了其中的關竅,嘆道:“國相看問題總能這樣深刻,咳!這方面,我確實不及你啊!”

“都勃極烈,獵人當然不需要有海東青那樣銳利的眼睛和獵犬那樣靈敏的鼻子——”

“哈哈,咳,咳,咳!”完顏烏雅束笑道:“你我兄弟之間何必講這些客套話,你說說,該怎麼處置這個商隊?”

“我覺得阿骨打的處置就很好了,按出虎水輕易不能進外人,暫時讓他們留在溫都部吧,等部族大會召開時,再帶他們過來。”

“嗯,就這樣吧。”

正事談完,完顏烏雅束起身相送,出了門,完顏烏雅束突然拉住完顏撒改的手。

“兄長,祖父過世,本該是大伯繼位,大伯讓位於我父,咳咳!後來,這麼多年,多虧大伯和你專心治理族中事務,使得各部都知道‘不見國相,事情怎麼解決’,正是有你們在,咳,我父和四叔、五叔才能安心統合其他部族,咳咳咳——”

一向沉穩的完顏烏撒改大驚,想說話,卻被完顏烏雅束拽住手,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聽。

“當年攻打阿疏這個叛賊,若不是兄長果斷用偏師拿下鈍恩城,平定留可、詐都和塢塔,掃除外圍,阻擋了遼人插手,也許疏城城就落到了遼人手裡了,要是那樣的話,我們現在還被困在按虎出水,周圍的那些部族說不定也都背叛了我們。”

完顏烏雅束說到激動處,面露潮紅,竟然也不咳嗽了,完顏烏撒改卻是惶恐萬分。

“完顏部能有今天,兄長一家的功勞最大!阿骨打雖然打仗勇猛,終究不及兄長能力全面,我雖比兄長小,身子卻弱,肯定熬不過下一個冬天了。如今,我族內外交困,正需要兄長這樣——”

“嘭!”

完顏撒改不顧被勃極烈拽著生疼的手,直接跪倒在門口剛剛被人踐踏出稀泥地裡,幾個打魚回村的部民看到這怪異的一幕,都駐足觀望。

“風、火、山、林、河、雷、雨、電,日月星辰,諸神靈在上,我完顏撒改,及子孫萬代,永世為都勃極烈效忠,絕不敢有私心貪戀,若違此誓,諸神共棄!靈魂永世不得安息!”

女直人此時還信奉原始的薩滿教,相信人有三魂,除了生命之魂斡仁死後消失外,思想之魂哈尼和轉生之魂法加庫都永遠不滅,完顏撒改這個誓言極重,引得觀望的部民一陣驚呼。

完顏烏雅束鬆開堂兄的手,一手按住撒改的肩,一手抬起,朗聲道:“請諸神靈和歷代先祖之魂共鑑,我完顏烏雅束及繼任都勃極烈,必與兄長完顏撒改及其子孫親如一家,富貴與共,若違此誓,人神共棄!靈魂永世不得安息!”

送走撒改,完顏烏雅束轉身,突覺頭暈目眩,想扶門框,手卻摸了個空,將要跌倒之際,被一個急忙衝過來的人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