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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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筵席上舞姬所講的中原話,磕絆且生硬,夾著綺異的口音,一聽便知身是異域客。男子以苗語自顧自地講完一句話後,還不待李意歡反應,又熟稔地轉了官話,字正腔圓,絲毫不顯違和。可他的情緒太過平淡,讓人難以揣測其中心意。
他道:「在下寒山邑,此來是為了拿回一樣東西。」
聞言,李意歡瞳孔微張,神情難掩愕然。心下似有驚濤捲起,煙浪滾滾,震得人一悚。上一刻,她猶疑是自己聽錯了,下一刻,她則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陽羨生的同門師兄弟之一,寒山邑?與鬚髮皆白,年逾古稀的帝師比起來,為何他竟看起來這樣年輕…芳華正盛,容色傾城。像是少經世事,心性出挑的世家公子。
他是在騙她罷?
不止李意歡懷疑,一旁容玉亦擰眉,眼神暗含沉思。二人兀自忖度無果,才調眼相互對視一眼,卻是心照不宣。
容玉向她淺淺一頷首,接著轉臉向男子道:「有道是一失足成千古恨,閣下雖實力不俗,但若信口開河,恐會招來殺身之禍。」語氣一半試探一半警示。
聽了他的話,男子只渾不在意地笑笑,把玩著手中的九節玉骨蕭。他倏而抬眸,異瞳分別照見他們的影子。
於是李意歡才發現,他的兩隻眸,原來並不殊途同歸。卻是各自記錄著不一樣的過往曾經,昭顯著不同的期許。
那隻灰的眸,經由年歲的沉澱,鋪了一層靄色。算不得老氣橫秋,細看卻也見滄桑枯寂,如今餘下唯一的使命大約是等待。如行將就木之人,漫無邊際的等待…等待著死亡來結束一切。
而另一隻黑的眸,裡面隱約燃著一捧亟待肆意瘋長的火苗。似是未解的執念,似是堅守的信仰…但無論哪種,都因此賦予了他不息的生機,以及一往直前的勇氣。
他的靈魂彷彿就此被撕扯做兩半,一半傷痕累累,疲憊不堪,墜入黑暗,終日為怨靈齧咬,難尋一渡。一半無懼風雨,折戟沉沙鐵不銷,頑石的精神,與神比肩。
真的有人一邊淚流,一邊微笑。
李意歡定定看著他,不禁想要問他:你是為什麼活著。
像是感知到她的心意,寒山邑垂眸,避開了她的目光。他撫摸著玉簫,儀態漫不經心,溫言回答著適才容玉的告誡。
「殺身之禍?可知對於一個早已身在地獄的人來說,死並不可怕,反倒是解脫。不過,我尚有未完成的心願,還不能就這樣作古離世。」
容玉還待說什麼,李意歡輕咳一聲,衝他眨了兩下眼睛,這是獨屬於二人之間的小動作,示意不要。他會意,當下噤聲不語。
她斂下紛擾的思緒,面上擺正了神色,向寒山邑問道。
「先生是為東塢而來麼。」
寒山邑為東塢,月闌珊為西夷,陽羨生為南齊。三者井水不犯河水,竟不知是什麼樣的東西,讓他隻身潛入南齊。
寒山邑搖頭,回她。
「我為苗疆而來,不為東塢。」
苗疆?天下幾度更迭變化,苗疆便幾度遷徙。現今則是處於三國交匯點春山一帶,名義上誰也不歸附,但聽聞實際上卻已為東塢襄王葉庭蘭效力。
可顯然,現下寒山邑的意思,苗疆與東塢不為一體。
如此態度,其中必有嫌隙。若能旁敲側擊,再問出一二,或能成為把柄,助益於日後。但思及此刻的處境和他的來意,李意歡無暇顧及深挖,又問道。
「聽您的意思,這樣東西似乎與我們有關。」
寒山邑點頭,卻沒有及時回答她,而是埋首下去,難得地沉默了。這使得李意歡再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唯獨能窺見的是先前浮於唇際的淡泊笑意,此時變得猙獰且扭曲。
像是有什麼陰暗的東西,在皮囊下叫囂著。隔得近了,錯覺能聽到悽慘恨厲的哭聲,滲入毛骨,在魂魄深處戰慄。
她大概知道他為何垂首不語了,連唇際的笑都難以維繫的失控。想必,那雙蘊集風情的異瞳,情態更是可怖。
然而,她還是低估了寒山邑。不過一息功夫,周身所感的陰鬱與壓迫一掃而盡。他復又抬眸看向他們,目之所及,仍是初時所見的風流從容。
寒山邑含了笑,緩緩道。
「二位可知,天下何以一統,何以三分,何以一家獨大?又何以至今三足而立。當然,這些史書上都會記載。但卻不會寫明每一次更迭下,戰爭裡無辜枉死的冤魂有多少。諸如僅僅衢州幽城之戰,便死三十二萬將士。可《大齊·開國傳》裡不過寥寥幾筆,對此更是隻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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