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彷彿一寸寸冰凍,沉重的壓力宛如實質,壓在每個人的身上。

看不見,摸不著,無法用任何儀器探測而出更無法“分析”——那是一種純粹的“感覺”。

冷到似乎連樹葉被風吹動時的沙沙聲也被凍結,沉到金屬的關節也似乎失去了力量。某個難以形容的瞬間,蘭迪27號突然間就明白了它所看過的那些人類的書籍裡所描寫的“彷彿心臟被捏緊”到底是什麼樣的一種感覺。

即使它根本沒有心臟。

彷彿有一層它從前甚至未曾察覺的薄紗被強行撕破,它的意識變得前所未有地……敏銳。

它能清楚地感覺到某種強大的力量觸及了它獨立於軀體,晶片,甚至獨立於它所有的記憶和它不知道到底是真實是模仿的“情感外的……或許可以稱之為“靈魂”的東西。

那無形之物在從未經歷過的衝擊之下脆弱如清晨的薄霧,彷彿下一刻便要被狂風吹散,卻又同時彷彿因為被驅趕、被壓迫,而變得異樣的堅韌,異樣的明晰。

一種奇異的狂喜伴隨著因恐懼而生的戰慄,如閃電般掠過。

這就是我——一直鍥而不捨地尋找著真正的“自我”的機器人,怔怔地抬手按向它依然冰冷堅硬的胸口。

我的確就在這裡,真真實實地存在著。

它幾乎想要不顧一切地放聲大笑,因為真正的喜悅而大笑,但它及時地清醒了過來。

這不是笑的時候。

那衝擊它的靈魂的力量,是一條巨龍無聲的憤怒。

“……不是我。”

彷彿是本能驅使著它脫口而出。

伊斯微微側頭,眼中一閃而過的陽光如反射在極寒的冰層之上,亮而冷。

當他大步走向泰瑞和瓦提埃消失的地方,只有諾威敢出聲阻止:“伊斯……不要衝動。”

他們並不知道到底是什麼造成了這種情況。如果這是某種陷阱,甚至某種法術,自投羅網絕不是明智的選擇。

“我沒有。”

伊斯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卻仍給了他這樣一句,聽起來也異常地平靜。

平靜得有點可怕。

這一刻,連娜娜都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

當伊斯站定在泰瑞原本所在的地方,停在了最後一臺被除錯好的儀器前,卻並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他並沒有被拖進另一個世界,或被瞬間抹去,只有正在運轉的儀器發出細微而平穩的聲響,在連線的螢幕上畫出一條又一條還看不出任何規律的線條。

伊斯垂頭注視著那些線條,渾身的肌肉在薄而光滑的布料下繃出清晰的形狀。有一瞬蘭迪27號覺得他會抬腳踢飛那無用的儀器……它很清楚人類在暴怒中會如何控制不住地發洩,即使那毫無用處。

但脾氣並不好的巨龍按捺下了自己的怒火。

他甚至半蹲下去,更加仔細地觀察那些連綿的曲線,並不熟練地在螢幕上按來按去,回看泰瑞和瓦提埃消失的那一瞬是否曾留下什麼人類的雙眼無法捕捉的資訊。

他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東西。那一瞬或許短暫到連儀器也無法抓住,無法推演,只是在螢幕上清楚地留下了一個生命體和一個非生命體在那一瞬之前的存在,和一瞬之後的消失。

蘭迪27號小心翼翼地靠近。強烈的恐懼依然殘留在它的意識之上,但它知道,它得努力證明自己的用處……它得努力保護伊斯給它的信任。

“我知道一些……類似的情況,”它小聲說,“從風臨城新能源研究所的研究資料之中。”

機器人所帶走的最重要的財富,或許就是那些被布瑞坦人認為十分“安全”地儲存在各種機器之中的資料。

新能源研究所對那顆黑色圓石的研究其實並沒有太多的結果——他們對它的瞭解或許還沒有最終利用它造成了那場可怕的大爆炸的納登人多。

雖然那些納登人也並沒有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