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亞·梅耶站在靈柩邊,低頭看著艾倫平靜安詳的面容,茫然得像一個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孩子,又像一片飄忽的影子,風一吹就會散成灰燼。

當伊斯走到他身邊,小個子的盜賊抬起眼,灰綠色的小圓眼睛裡沒有絲毫光亮。

即使是變成惡魔的時候,他的眼中也從不曾這樣一片死寂。

他似乎花了好一陣兒才認出伊斯,然後突兀地笑了一聲。

“我差點就想把他變成惡魔。”他說。

“……他不會喜歡那樣。”伊斯輕聲回應,“不是說變成惡魔,而是……人總有一死。”

就像花開了會謝,是再自然不過的事。而看夠了各種不自然的掙扎的艾倫·卡沃,樂於接受這樣的死亡。

“是啊……”尼亞的視線又懨懨地垂了下去,“人總有一死。”

可是,為什麼,要留下他一個?

從前一起冒險的時候,他們也聊起過死亡。他覺得他們很可能會在一次偉大的冒險裡壯烈地死個精光,然後繼續活在吟遊詩人的歌唱中;他也想過他們能幸運地一起活到老,坐在壁爐邊半睡半醒地回憶從前的輝煌,揭著彼此的老底互相嘲笑。

那時他從未想過,同伴們會一個個凋零,一個個離開,連長壽的矮人和半精靈都先他而去,到最後,偏偏剩了最怕孤單的他一個。

“明明說過永遠在一起的……”他喃喃,“全是騙子。”

“會在一起的。”伊斯說,“諸神已離去,虛無之牆也已倒塌,所有生命與靈魂都會重歸天地。”

他們總會再次相遇,哪怕只是一粒微塵遇上另一粒微塵,而所有的“曾經”都已被遺忘。

他不知道那樣的相遇是否還有意義……但那也是他唯一能拿來安慰自己的。

“……我從未聽過如此蹩腳的安慰。”尼亞誇張地牙疼般抽氣,“你這是想讓我早點死的意思嗎?”

他也從未開過如此糟糕的玩笑——他分明看見伊斯眼底的黯然和深藏的恐懼。

有一天,這個他曾經抱在懷裡的小男孩兒會不得不送走每一個他所愛的人,包括娜里亞,甚至威利……他該安慰他,而不是讓他安慰自己。

可他能言善辯的舌頭像是變成了一塊無用的死肉,僵在嘴裡,吐不出一個有用的字來。

“我不是……”他小聲說,不自在地撓了撓鼻子,“我覺得,我應該還能活挺久的。”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但伊斯聽懂了。

“你最好記得這句話。”他說。

尼亞乾笑了一聲。之前那種整個兒裹住了他,讓他無法呼吸的悲傷,像是被鑽了個洞,還從洞裡吹進一股幽幽的冷風,吹得他清醒無比。

“我去看看該通知的人有沒有漏掉的。”他說,終於確定了自己的位置——不管艾倫承不承認,他都不只是朋友,而是家人。

家人,在這種時候應該幫忙,而不是添亂。

“呃,娜娜呢?”他這才意識到,伊斯是獨自進來的。

“跟威利在一起。”伊斯說。

蒙森陪威利在院子裡坐著。女管家固執地認為,小孩兒不該一直待在靈柩邊,即使威利看起來並不害怕,只是有點傷心。

他很清楚死亡意味著什麼,他也知道外公並不希望他們太過傷心。

他只是……有點想他。

尼亞走進院子裡的時候,娜娜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沒什麼精神的小威利:“他只是不在他的身體裡了,但他還在的呀,他有可能變成各種各樣的東西,擁有各種各樣的快樂……瞧!天上那片雲!那也可能是艾倫呀~他特意變成了烤小羊腿的樣子,就是想要讓你開心一點呢!”

尼亞不由自主地抬頭看了看飄在碧藍天空上的白色烤小羊腿,覺得……在“安慰”這項技能上,娜娜可比伊斯會多了。

“可是,”威利有點委屈,“喜歡小羊腿的是你,我喜歡吃魚。”

“那可能是因為,艾倫更喜歡我吧!”娜娜矜持又得意地挺起胸膛,“也許你多看一會兒,他就會變成魚了呢!”

於是,兩個小傢伙,連著蒙森,都一起抬頭看天上的雲。

尼亞輕輕笑了一聲,轉身離開。

再不努力一點的話……他就要連十歲的小孩兒都不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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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的葬禮簡單又隆重。許多人匆匆而來,跟老朋友見上最後一面,默默說一聲再見,便又匆匆離去。

他們把他葬在克利瑟斯堡的墓園裡,那是艾倫自己的選擇——曾經躺在安克蘭地底的老矮人也已經安眠在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