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雷佐說過,城中常因雷擊而起火,魏特想象中的風臨城,仍是一座暗影幢幢,寂無人聲的死城,是漫天雷霆之下,一片凝固在毀滅那一刻的廢墟,可撞入他眼中的城市,卻似乎仍在不甘地掙扎。

它還活著。

活在怒吼的風聲裡,活在隨風狂舞的火焰與黑煙之中,活在斷壁殘垣間頑強生長的植物上。

飛船掠過一條寬闊的大路,路邊一座已完全看不出本來面目的建築在將熄的火焰裡轟然倒塌,而路的另一邊,纖細的藤蔓攀附在傾頹的石牆上,被燒得焦黑的樹幹又已經冒出了細細的新芽,路邊的水池未曾乾涸,瘋長的半水生植物直漫到滿是裂縫的路上,魏特恍惚看見一隻灰黑色的動物從野草間竄過,忍不住懷疑那是自己的錯覺。

可這裡還有植物……那麼,有動物生存,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

會不會……其實也還有人活在這座城市裡?

大爆炸的那一晚,即使許多人家都有自己的飛船,逃出去的人也不到十分之一,大多數人其實都被留在了這座城市,即使機器人們如傳言所說,掃蕩了整座城市,也總有人能活下來吧?

畢竟機器人也並沒有在這裡待多久。它們在雷暴徹底包圍風臨城之前就撤離了。

他忍不住胡思亂想,想象那些被扔在這裡的人活得該有多麼艱難和絕望,想到自己都漸漸有點喘不過氣來。

飛船忽然猛烈地搖晃了一下——它被雷劈中了。

魏特踉蹌一下,迅速站穩,有些驚訝。這裡的閃電其實已經沒有外圍那麼密集,所以這是……

伊斯下意識地大步走向瑪雅,還什麼都沒做,就被人一把拉住。

阿爾茜警告般豎起一根手指。

瑪雅的情況顯然有些不對,緊握在扶手上的手背分明地爆出青筋——她已經到了極限。

但現在不是替換的時候,如果伊斯強行接掌整條船,她的情況很可能反而會變得更糟。

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要去打擾她和艾莉克多。

伊斯沉默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動。

飛船歪歪扭扭,驚險萬分地飛向王者之路。

那條直通皇宮的大道,兩邊都立著布瑞坦帝國曆代皇帝的雕像,每一具都高聳入雲,只有乘坐飛船才能看到全貌。

它們並未完全倒塌。

雕像並非用岩石雕鑿堆砌,而是用一種合金鑄造,頭頂的王冠被設計成了避雷針,即使被閃電集中也能安然無恙。

但豎立起它們的那位皇帝陛下,大概沒想到會讓祖先們天天遭雷劈。

大爆炸那一晚的混亂中,三具雕像倒了下去,其他九具卻直到如今仍屹立不倒,即使上半身都沒入了陰雲之中,那逼人的氣勢亦絲毫不減。

皇宮後側一處藏在地底的停機坪是他們此刻的目的地,也是雷佐他們來到這裡時停飛船的地方。

停機坪入口已經塌了半邊,但他們的飛船並不大,形似箭頭的扁平船身,也很適合在地形複雜的地方穿梭。當飛船飛到不會被雷電波及的深處,終於落地,瑪雅緊繃的身體立刻就軟了下去。

阿爾茜趕緊上前,卻也幫不上多少忙。這種精神上的消耗,只能靠她自己恢復。

艾莉克多摘下頭盔,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她的情況比瑪雅要好一些,臉上也滿是冷汗,沒有一絲血色的唇邊卻彎起一點難得的弧度。

這一趟飛行的確艱難又兇險,卻也能帶來極大的成就感。

“拉塔波拉!”泰絲高舉雙手為她們歡呼,“我給你們唱首歌放鬆一下吧!跳舞也可以哦!”

即使半死不活,瑪雅也十分嫌棄地表示了拒絕:“別!”

泰絲咯咯地笑著,真正唱起歌來的,卻是諾威。

他如今很少開口,但魔像曾經平板單調的聲音,其實已經跟從前那個精靈的聲音幾乎一模一樣。

悠揚而簡單的曲調似乎有著安撫人心的魔力,連根本聽不懂他在唱什麼的魏特都不知不覺地放鬆下來。

他其實挺緊張的,甚至比在雷暴裡穿行時還要緊張。駕駛員們已經完成了她們的任務,接下來……他也得完成自己的任務。

他知道在這一群人裡他大概是最弱的,公會如此安排,就是暗示他厚起臉皮藉助伊斯他們的力量……他的臉皮一向都挺厚,但也做不到完全依靠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