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齊琳迷迷糊糊中聽到大門吱呀一聲輕輕開啟,又輕輕關閉的聲音,她在半夢半醒中睜開眼,又什麼聲音都沒聽到,起來,拉開窗簾,看了看,院子裡黑漆漆的,齊陽的房間燈是滅的,她輕輕晃了晃頭,又關上窗簾,回去接著睡。

齊陽開著車來到鳳靈初中,今天是週五,教師們都回家了,整個中學一片漆黑。他停了車,看了看關上的伸縮門,還好,不高,他用手撐上去,輕輕一躍,就翻過去了。穿過長長的花壇走廊,來到教學樓門口,兩邊的鐵門都鎖著,透過黑夜裡的教室窗戶,他看到後面站著一個人,不,是一個人影。黑夜裡,那件白色的襯衣尤其明顯,齊陽也不怕,他回頭,那人影走了,他跟上去。

來到後面的雜草邊,一個聲音顫抖地飄蕩在空中:“你總算來了……”

齊陽閉上眼,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木盒子,開啟,抬起頭:“賀藍,你要找的是我,不要傷害我妹妹和我兒子,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草叢裡,賀藍咻地一聲出現在雜草間,一看到她,齊陽就淚如雨下:“你還是和我記憶中的一樣……”

看齊陽流淚,賀藍眼眶也漸漸泛紅,發出刺目的紅光:“我以為你死了,所以我也跟著你死。當我看到草叢裡我的屍體……看到我父母,為了省一點兒喪葬費,為了自己做的醜事不被人發現、唾棄,就神不知鬼不覺地點燃了這片草叢,讓我就這樣葬身野草裡,骨灰也隨風而散……”她閉上眼,紅光微弱,又綻開,“我來到學校,來到我以前去過的街道,天天去,天天都見不到你,我想去你家,可是我看不到,我知道你家在哪兒,但是就是看不到,也不懂,整個鳳靈鎮,我生前沒去過的地方,死後竟然也看不到。我找了你十幾年……”

齊陽抽泣著:“我那時候也找你,病一好我就去你家找你了……”

“你撒謊!”

“我沒有!我跟我爸提過,說等我到了年齡就跟你結婚,我爸不同意,說你爸媽太難纏,說我們家不重男輕女,但也絕不能娶‘伏弟魔’的家庭……”

“那我們之前的承諾呢?你說過,你爸不同意的話,你會帶我走,我們遠走高飛,吃再多苦也在所不惜……”

齊陽低下頭,痛苦地閉上眼:“我……我小時候身體不好,上一年學休一年假,初三的時候,我手術……才成功,大病初癒,也才19歲,我……我不知道……離開我家人後,我……我們怎麼生活……”

賀藍的眼淚從眼睛裡奪眶而出,眼睛裡的紅光消失,她知道齊陽的身體一直不好,知道他那時候去大醫院做手術了:“所以……你就一聲不吭……若不是你的承諾,我不會還留在這地方,我會自己逃離,永遠不再回來!”

“我不是……我不知道,我……沒想到你會自殺……”

“沒想到?我告訴過你,你也承諾過我,我們生死都要在一起。我一直相信,活著相信你,死了……你妹妹上初中時被人欺負,站在頂樓想要跳下去,我拼了命地趴在地上,忍著被太陽毒烤的痛,抓住她的腿……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直到我看到你的兒子齊天宇,直到看到他的家庭通訊錄上出現你的名字,我還在騙自己,以為是別人跟你同名,也叫齊陽……然後,我就看到你妹妹來學校教書……”

齊陽往前走了兩步,賀藍往後退了一大截,他看不到她的腿,只看到她半截身子隱藏在草叢中,他放下木盒子:“你原諒我,帶我走,我活在這人世間也是生不如死……”

賀藍搖了搖頭,哭著,眼淚止不住地流,她的身體已經變得透明,與草交匯在一起,在黑夜中若隱若現:“我不原諒你,也不想再見到你,你走吧……”

“賀藍……”

她痛苦地閉上眼:“原來書上說得對,自古深情,就是用來被辜負的,自始至終,都是我一個人……自欺欺人罷了……”

他也哭,搖著頭:“不是……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你不要離開我……”

她看了一眼天空,沒有星辰,沒有月亮:“這是我死去的地方,我那時候以為你已經不在了……我死在學校裡,以為你肯定會來找我……我的魂魄已經飄蕩了十幾年,撐著太累,太累,該消失了,也不想有來世……”

說完,賀藍哭著,身影越來越縹緲,漸漸的,散開,如一縷青煙,消逝在空中……

……

第二天晚上,學校門衛給齊琳打電話,她這才發現哥哥半夜出去,就慌慌張張地趕到學校,把精神恍惚的齊陽送到高大伯那裡。

高大伯看著面無表情的齊陽,把手從他的脈搏上拿開,嘆一口氣:“齊琳啊,帶你哥去市裡的精神病院看,我有個學生在那裡,等下我跟他打個招呼。”

“精神病院?”齊琳看了看身邊迷迷糊糊的哥哥,“我哥昨天還好好的,這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