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徨之城,紳士先生穿著一身曾經是彩色、如今灰白的禮服,胸前枯萎的玫瑰就像是凝聚在一起的灰塵,看上去一碰就碎,血肉偽裝在他的頭骨上凝聚出緊張的臉,但他的表情,其實有著更加直白的表達方式。

那就是顫抖,端坐在座位上,紳士的身體正在劇烈抖動,影響到了潔白餐桌上的茶杯,也影響到了他的同伴。

“艾文瑞特,艾文瑞特!如果你邀請我出來,就是為了表演怎麼做一個合格的鈴鐺的話,很好,你的表演相當成功,我現在煩躁得想給你一巴掌。”黑色長尾在臉頰上掃動,舒服的觸感讓黑貓的表情放鬆不少,用自己的尾巴討好自己,貓和它的尾巴就像是兩個生物。

薇拉莉茲,暗影獸,也是現在的女巫主母。紳士先生有一部分屬於鼠王,一隻帶來黑死病瘟疫的名為艾文瑞特的暗影獸。他們是同一物種,也是最後的兩隻暗影獸。

薇拉莉茲的警告起了作用,紳士停止了全身震動,但停留在左手的餘震還在抽搐,在桌子底下。這絲毫不影響貓咪品嚐杯中的紅茶,她俯下身子,用小舌頭愜意地輕舔茶水,享受這份小小的快樂。

簡單的動作吸引了紳士的注意力。

“你以前可不是這樣,曾經的你會更直接一點,將腦袋擴大兩倍一口囫圇吞下,連杯子一起。”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十年前?還是二十年前?我是會變的,就像你也不再是我熟悉的那隻老鼠,你現在把自己偽裝成了一隻巫妖。”黑貓停止了飲茶,伸出前爪在自己臉頰上擦拭,“我需要斯文一點,讓我們的組合看上去不那麼奇怪,你已經承包了所有古怪的成分。”

“你現在很在乎這個嗎?”紳士的指尖輕輕相互碰觸,“沒有別的意思,我們……我以為我們會有更多的……默契。”

尾巴捲起餐巾在毛茸茸的臉蛋上擦拭,貓咪抬頭,漆黑的眼眸和紳士的眼睛對視,雖然後者很快轉移了視線,面露窘迫。

“曾經,我們都是暗影獸,現在,我是女巫主母,而你是一隻巫妖。我有族群需要照顧,而你……你也有了自己的群體。我很抱歉,紳士,這次約會是一個壞的決定,我們……我們已經不同了,在一切更糟糕之前,我想我們需要學會適應。”黑貓扭轉身子,準備離開。

紳士先生在薇拉莉茲即將跳下桌面時,喊了出來。

“生日!薇拉莉茲,我今天,是為了慶祝你的生日!”

黑貓停下了腳步,重新坐在桌子邊緣。

“我聽說過這個詞彙,在小女巫的口中,那是什麼意思,那是幹什麼的?”暗影獸的種群,並不會慶祝自己的生日。

“生日就是生命誕生的日子,許多智慧生物有著在每年生日為自己慶祝的習慣,而你的生日,薇拉莉茲,就在今天。”

“你知道我的生日,艾文瑞特?”黑貓慢慢湊近,好奇地看著紳士,一個日期,自己從來沒有在乎過的日期,他記得。

“我並不知道你誕生的日子,薇拉莉茲,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已經有小牛犢那麼大了。但生日並不單指我們誕生的那一天。薇拉莉茲,二十三年前的今天,我們離開了族群,相依為命,那是我唯一能記住的,與你有關的日子,我把那天,作為了你的生日。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為你慶祝生日。”

黑貓停留在原地,看著自己面前的人。

“那一天,也是我們的族人滅亡的日子,並且,在之後不久,你也離我而去,用一個拙劣至極的謊言,讓我孤身一人。正如你所說的,艾文瑞特,今天,確實值得紀念。”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用今天來彌補,慶祝生日應該是快樂的,如果,你能再信我一次。”紳士伸出了手掌。

良久,在落魄的紳士打算縮回手之前,黑貓的前爪放在了他的指尖上。

“你知道我做不到的。就像過去一樣,拒絕你,拒絕我如今唯一的族人,艾文瑞特,你這隻狡猾的老鼠。”

星星,在兩人的眼瞳中點亮。

薇拉莉茲跳進了艾文瑞特的懷裡,紳士留下了一小堆金幣,作為這家餐廳帶給自己希望的回禮。

一人一貓在散步中閒聊。

“老實交代,過生日的點子,是誰教你的!那群巫妖?”

“……對了一半,確實是巫妖啟發了我,但你知道的,那些死了很久的傢伙,比起遙不可及埋沒在記憶廢墟里的生日,他們更容易想起另一個時間點。他們的忌日,安德瑞有些巫妖,會慶祝自己的忌日,在這一天體驗不同的死法。”

“……用不了多久,那群瘋狂的巫妖就會找到再次殺死自己的方法。”薇拉莉茲將腦袋枕在毛絨尾巴捲起的枕頭裡,伸出前爪拍打紳士前胸那朵枯萎的玫瑰。“但他們是對的,艾文瑞特,我們不應該那麼輕易忘記逝者……”

“今天以你為主,薇拉莉茲,生日的目的是慶祝我們在這個世界多存活一年,對於我們生命的讚美和感激。我們的族人,感受到我們的快樂,也一定會欣慰。我們不能一直停留在過去。”

“好吧,難得休息一天,”貓咪乖巧地臥在懷裡,“你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萬無一失,我的女士。”

薇拉莉茲的腦海,對於這個聲音產生了重影,曾經那個驚慌的自己,就是在這個溫和的聲音下,感受到安心,腳步移動產生的輕微起伏,讓這隻貓咪很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不久之後,一陣舒爽的酥麻讓睡眠的黑貓重新睜開眼睛,薇拉莉茲來到了一家小店,而她自己被放在鬆軟的天鵝絨枕頭上,一雙大手正在按壓她的後背。身體上的輕鬆很快就被陌生觸感覆蓋,野獸警惕的本能讓她炸毛,柔順的皮毛像鋼針一樣根根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