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二刻,天色還未大亮,早起討活的百姓已經開啟了店鋪,或幫著僱主搬運起了貨物,行駛過長街的馬車,快至安福門前停了下來。

九玉和大春沒有官身,也無特許,只能留在車上等候。耿青向他倆叮囑一句,便下了車駕,門口值守的皇城兵卒已經得到宮裡的訊息,檢查過魚袋後,分出兩人領著耿青步入皇宮。

此時的太極殿已在朝議,過來這邊時,遠遠能見侍衛、宦官距離殿門足有兩丈距離。

隱隱約約的能聽到一些話語正傳出來,大抵是聽不清的,領路的宦官不敢讓耿青多聽,指了指側殿方向。

“耿尚書這是許久沒回朝了,宮裡規矩變了些,陛下與文武百官議政,所有人不能在外面候著,待召見的官員,都要先入偏殿,等到朝議完了,才能再見陛下。”

“原來如此,陛下當真想的周全。”

坤殿位於正殿右側,耿青進去時,茶水糕點已早早備齊,領路的宦官不進去了,就在門外伸手一攤:“耿尚書,裡面請。”

“有勞。”

耿青拱手還禮,入座後,那宦官便將殿門緩緩推上,晨陽、外面腳步聲彷彿都在瞬間隔絕,殿中頓時變得寂靜。

‘這是給我下馬威?’

耿青端起茶杯,目光掃過周圍,隱約覺得總有視線在暗處看著自己,隨意喝了兩口,茶杯‘噹’的輕放桌面,就有內侍的身影從裡面出來,小心的將茶水續上,至始至終都未看耿青一眼,摻上茶水,躬身後退回去。

宮裡的這些宦官,應該不是楊復恭、王仲先麾下那一批人,這位皇帝果然有些手段。

不過,他應該並不知李儇的事,只是有些懷疑......

他雙手按著扶手閉上眼睛,外面陽光漸漸綻出雲隙,照進幽靜的偏殿窗欞,推著地上的昏暗一點點挪到了端坐的身影腳前。

有‘吱’的聲音在側殿響起,一扇房門被先行的宦官推開,躬著身子退到一旁,坐在那邊的耿青微微睜開眼,一道穿著龍袍的人影走了進來,徑直坐去首位的龍案後面。

“光祿大夫,讓你久等了。”

李曄的聲音在殿中響起時,坐在那邊的耿青連忙起身,面上露出誠惶誠恐的神色,抬手拱了拱,“陛下恕罪,臣已經許久未曾這般早起,坐在這裡一時睏乏,險些睡過去。”

聲音裡,昏暗的側殿漸漸被宦官點亮,兩側延伸開來的青銅燈柱火光照亮了兩人,龍案後的皇帝說了句:“耿卿莫要惶恐,朕豈是那般度量,此非朝議,你坐下說話。”

便坐去龍椅,目光盯著直起身的青年,面容俊朗,下頷小撮短鬚,就是稍黝黑了些,否則倒是襯出更多威風來。

下方,耿青待皇帝入座後,他方才走去側位坐下,目光同樣也在端詳對方,只不過看上一眼便沒再直視。

微微偏過臉,垂著眼簾低聲問道:“陛下,不知召臣入宮是為何事?”

李曄聽到他這聲,收回打量的目光,笑了笑。

“聽聞光祿大夫守孝三年,如今三年期滿回朝,總得要見一見,不知耿卿是何日到達的?途中可是勞累?”

“回陛下,臣昨日才回的長安,不過幾日前就先到了華州,途中又被一些事耽擱了。”

“何事?”

果然是詢問潼關之事,耿青自然準備了說辭,隨即起身託袖,“陛下,臣正為此事而苦惱,原打算回長安後,休息幾日,養好精神,便入宮求見陛下。”

李曄臉上閃過一絲愕然,原本自己發問,沒想到被這傢伙一句話給顛過來,把話語給抓了過去。

以前他倒是聽過朝中一些大臣提及曾有一位做過刑部尚書的年輕人,非科舉出身,更非名門望族,當時便來興趣,一個連寒門都算不上的人,大字不識幾個,居然能做到刑部尚書的位置,皇兄李儇還在時,他也有問過,可皇兄似乎並不是很關心,回來幾日後,就暴斃而亡,他又跟著登基繼承大統,忙著收拾長安的爛攤子。

以至於後來也漸漸忘了這麼一個人,到底最近一段時日,聽到張懷義提起,這才想起往日腦海是有這麼一個人的,所以那晚他才說‘對這個名字,朕有些熟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