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永年說他壽數無多的事,張濯沒有同任何人說起,他自己也不想時時刻刻都記在心上,只可惜這幅殘破的身軀無時不刻都在提醒他,活著比死要難多了。

便在此刻,一雙手伸過來托住他的手臂:“張大人當心。”

她本想往慈寧宮的方向走,可見張濯腳步有些不穩,才多留意了些。只是張濯未免太單弱了些,屢次見他,他似乎總是病著。

“張大人是病了嗎?”

張濯和氣道:“天氣冷暖交替,我偶爾會病上兩日,不是什麼大事。”

他輕垂的目光落在鬱儀的手上,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溫熱的觸覺。

張濯有心不想讓話題落在自己身上,故而又道:“你今日來替陛下侍講了?”

鬱儀見他好些了,才輕輕收回手來。

“尚未,不過是跟著陛下一道聽顧翰林講《尚書》,太后娘娘的意思是等我熟悉了流程,每旬選兩日來替陛下講《春秋》。”

望著自己空蕩蕩的臂彎,張濯抿唇頷首:“這是好事。”

遲疑片刻,鬱儀還是說:“陛下似乎在為汪又的事情傷心。”

“流血和死人,都是會叫人傷心的。”張濯的神色已徹底恢復如初,他將鬱儀交給他的紙包拆開,從中取出那枚清涼膏。

縱然隔著蓋子,也依稀能聞出其中冰涼又蕭索的味道。

“太后會為陛下選新的右司諫。”他眼底帶著一絲漠然,“只是,陛下傷不傷心,也不該是蘇侍講該關心的。”

他既已知道皇帝與蘇鬱儀前世種種,自不肯這一世重蹈覆轍。因而言語中有警告之意:“太后娘娘最忌憚的事也莫過如此了,若有朝一日連太后都有了不滿之心,蘇侍讀可不是要大禍臨頭?”

“好,下官記得了。”鬱儀斂眸,復又壓低聲音,“大人叫我取的東西我已經取來了,現下已經鎖好,沒有人知道。”

說的是廿州的黃冊。

張濯嗯了一聲,復又問:“你是因黃冊之事才來的?”

他攤開手掌,露出那盒清涼膏:“以此物為託辭?”

鬱儀越發覺得張濯此人性子古怪,就譬如此刻,她竟不知自己應該說是還是不是。

“也不是。”她道,“這是下官的一點心意,與公務不相干。”

張濯眉間鬱色稍稍紓解:“關於陛下的事,我還有話要告訴你。”

他道:“你若想擇明主而追隨之,這不是壞事。但是太早、太堅定的站隊容易成為眾矢之的。”

鬱儀道:“難道除了陛下,還能有別的明主嗎?”

張濯平淡道:“也許有,也許沒有。但是蘇鬱儀,留得性命好好活著,比別的更要緊。”

她的名字從他薄唇內吐出,沒有半分旖旎的滋味,像是一番如老師般語重心長的囑託與叮嚀。

這種感覺既陌生又熟悉,宛如早已發生過千百次。

就在此刻,一道聲音自不遠處響起:“蘇侍讀,你在這啊。”

鬱儀聞聲回頭,說話的是皇帝身邊的小內侍,而皇帝本人,正站在五步之外靜靜地看著她。

他原本神情平淡,眼底卻在看見張濯的那一刻有冷淡劃過:“張尚書也在。”

鬱儀和張濯一道對皇帝長揖:“陛下。”

皇帝本有話要對鬱儀說,卻礙於張濯在,不得不強行按下。

“可是有什麼要緊事,讓兩位大人站在這風口上說。”內侍窺得皇帝神色,不由笑著問道。

張濯未開口,鬱儀已經平平靜靜地應答:“太后娘娘的意思是下旬起由下官為陛下侍講《春秋》,只是下官入侍時間尚短,才疏學淺,這才來和張大人討教講義內容。”

皇帝點頭,又對張濯道:“張尚書先回去吧,朕有話對蘇侍讀講。”

“是麼?”張濯唇角勾起,巋然不動,分明沒有半分要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