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椿顯然是得了授意,怕她乾坐著無聊,便站在一旁同她閒聊。

“午時有一樁要緊的政務須得張大人親自處置,勞蘇進士久候了。”

“不妨事。”鬱儀的目光落在紫檀木桌上的一個擺件,“這是何物?”

成椿順著她目光的方向看去,對答如流:“這是仿周代的欹器,上頭的銘詞是張大人自己題的。”

“哦?”鬱儀走上前來細看,上頭寫著三行篆書。

「謙受益」

「滿招損」

「月盈則昃」

“這是張大人用以自省的東西,擺在此處平日裡無人敢碰。原本是用來裝水的,少則傾、中則正、滿則覆。張大人說凡事過猶不及,為官如此、為人亦是如此。”

成椿見燭臺上的燈火有些暗,用燭剪裁去一截燈芯,丟在燈座旁的白瓷碗裡,防止燃燒的氣味蔓延出來。

房中的炭盆燒得很熱,鬱儀才坐了一會兒便覺得額上發汗。

“張大人前陣子病了,所以府上各處都多加了炭盆。”成椿心細如髮,立時將炭盆往更遠處移了移。

鬱儀抓住了關鍵詞:“病了,生得什麼病,可還嚴重?”

“不是什麼大問題,太醫看過了都說無礙。”成椿忖度說,“先是頭痛了好一陣子,忘了很多小事,就連年月都記不清了。再後來便告了假,整日裡看書寫字,不知道在寫些什麼,如今已經全好了。”

的確是個稀奇的病症。

二人話說了一半,鬱儀便聽到了腳步聲。

步速起初有些急切,待走至近處時才漸漸放慢下來。

簾幕輕搖,一隻指骨分明的手輕輕掀開垂簾。

簾外春雨蕭疏。

太平三年春,鬱儀以為這是她和張濯的初見,殊不知對張濯來說,是一場過盡千帆、飄搖半生的重逢。

他曾想用自己的一切換得一個再見她的機會,如今近在咫尺,卻又剋制不住內心深處的情怯。

鬱儀的目光清澈乾淨,帶著熱忱與倔強,她恭恭敬敬地對著張濯一揖:“學生蘇鬱儀,見過老師。”

她是張濯在松江府選中的貢生,於情於理都該叫他一聲老師。

很久沒有聽見張濯回答,只能聽見他的腳步聲清清淺淺地落在地衣上,最終停在她面前。

“我不是你的老師,不必如此稱呼。”這是張濯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鬱儀遲疑著抬起頭來。

張濯靜靜地站在離她五步遠的地方,背對著燭火,他的臉半明半昧,因而看不清他眼眸深處藏著的無盡傷感與孤獨。

以及壓抑又剋制的思念。

“是,張大人。”鬱儀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