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殷之婚,禮在昏時。

彼時的新郎將會在落日餘暉裡親至館舍,迎接暫居在邑中的新娘,取代望見這個孟伯,親自駕車帶著新婦前往岱氏宗廟。

而後歡慶的婚宴會設在大宗莊園,新郎與新娘則自去歸寢。

除了三里氏族,各方賓客紛紛攜帶著賀禮到來,便連北鄙大夫都在赫山戰事裡,派遣了竇氏的天脈大宗前來賀喜。

“淑女美甚。”

大喜吉日的申時末,女約早早便被安排著沐浴更衣,由著一眾女僕服侍左右。

坐在妝臺前,鏡中倒映而出一張豔若桃李的妝容,只是身上大婚的吉服,讓女約在恍恍惚惚當中宛如在看人血。

把螓首微垂,眼眶中湧出的淚,便能滴到吉服上。

“淑女。”

女僕們在旁邊面面相覷。

此時已近黃昏,新郎將至,門外的賊猛催促道:“近酉時了,請淑女快些,倘若遲了,主上便要罰我了。”

女約的妝容需要再補些,室中的女僕們正要請賊猛寬容一些時間,在妝臺前垂淚的女約擺擺手,也不去抹淚,更不去理會妝容,站起身來便這麼走了出去。

女僕們慌忙跟上。

沿著廊道往前,除了狼牙卒外,沒有在院裡見著其他人,便連那幾個所謂的假媵妾也見不著半點身影。

臨近殷水流的居所前,斜對面的房門咿呀開啟,賊快正從裡面出來,房門隨即在他身後合上。

室中酒正烈,肥皂厘已經醉死在案前。

“主上在裡面,淑女請進來。”

賊猛在外稟報一聲,墨衣鬼面便出現在門口,眾人正要行禮,孰料鬼面之後傳來的,卻不是殷水流的沙啞聲音。

這人是與殷水流身高一般無二的賊殘,他倘若不說話,旁人不仔細去看他的赤足,定然會認不出來。

他從門口偏開,讓女約步入房中。

室中有兩人。

正在為殷水流妝扮的衛子夫向女約微微躬身,輕聲在殷水流的耳旁道:“主上,淑女來了。”

殷水流在觀想中徐徐睜開眼睛。

他背朝著女約,坐在窗旁的案前,不再是赤足墨衣的模樣,也沒有身穿臨山城鎧甲,一身望氏媵妾的大紅吉服,不止把男人發冠去了,幾縷白髮也被衛子夫拿墨染成了黑色。

女約的眼瞳微微睜大了些。

窗外起了些風,殷水流往鏡中看了一眼,便把身體偏了過來。

“你……”

女約失聲驚呼。

她沒有如女原那樣去多猜,卻怎樣都想不到,鬼面之後的容貌會是這副模樣,便是在他身旁的衛子夫,都有些黯然失色。

殷水流在窗旁起身,有扁為雕像,縱使此時女妝加身,他也沒有半點波瀾。

走到女約面前,沒去理會她的不敢置信,殷水流伸手把她面頰上的淚痕抹去,在女約慌忙避開的眼神裡說道:“還沒有見到新夫,便哭成這個模樣?”

女約不止眼睛在避,便連腳步也在避。

顯露真容的殷水流,對她而言,比鬼面的時候更為可怕,她不是在避殷水流摸來臉上的五指,而是在避眼中看到的那抹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