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腳步聲在雨中自遠而來,殷水流走到王刺身旁,正給他止血時,外面傳來冉赴和狼牙卒說話的聲音。

君上不理事,他在問尚家宰出帳了沒有。

“冉大夫進來。”

王刺已給田集的丹田通脈之力震暈過去,好在性命無礙,殷水流常年行走在生死之間,處理起來得心應手。

等到他尋著手帕給自己淨手時,冉赴仍在帳裡不敢相信的看著只是短短時間不見,便彷彿蒼老了十多載的尚喜。

“在旁聽著本君和尚家宰議事,等會還要殺人。”

君上的聲音沒有絲毫煙火氣,只是沙啞了許多,冉赴在帳內的血腥味裡罕見的肅然恭立。

他在僕臣裡跟隨君上的時日最淺,委摯效忠的時候,君上已經身中九五之咒,整日留戀床榻不起,他能聽到的只是君上的風流名聲,卻從不曾見過這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君上。

這次沒有把血帕丟到冉赴臉上,殷水流似笑非笑的看著這個妃衛人,當著尚喜的面說道:“本君本以為你也會在叛黨之列,至少也會學公羊吉、桑澤之流棄下本君出逃。”

冉赴往日的行為舉止有些殷水流前世娘炮黨的味道,此時卻是再正經不過,他稽首在地,朝著主君表白心跡道:“沒有君上和熙夫人,僕臣早已經死在了青丘,縱是死,也不敢生出背主之心。”

青丘,妃衛國都。

殷水流頷首,示意冉赴起身尋個地方坐下,他這時才看著一臉灰敗的尚喜道:“本君前面提過的交易,尚家宰考慮得如何了?”

尚喜沉默不言。

他被殷水流設局坑到如此地步,所有的希望都在田集身上,現在田集身死,憑殷水流的手段,外面的蒙氏卒也難逃厄運。前時能致汙妖君於死地的內患,頃刻間就要土崩瓦解。

“為了活著,你這種身份的人,現在竟什麼事情都能做出來。”

尚喜刻下失去所有的主動權,性命懸在殷水流之手,心灰意冷之餘,好似也站得累了,學著冉赴般坐了下來,只是頭慫著,全無精神可言。

他這句話不是在回答殷水流的提問,而是在指殷水流剛才的殺人舉動。

背後偷襲,殺人不忘羞辱。

這對於其他世界而言,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手段,對於這方世界的君侯,乃至於卿大夫而言,卻是大失武德的事情。殷水流為人好色,沾染臣婦再多,在這個武道世界損的只是私德,頂多不過是淪為他人笑資,完全不能和這種乘人不備的殺人手法相提並論。此事流傳出去,殷水流的聲名將會大跌,與叛主的尚喜一樣為人所不齒。

商殷立國去古不遠,而這方世界的上古、近古時代,比之地球位面的原始部落發展模式更為和諧。

武祖自雲霧縈繞的聖虛山而出,傳之以武道長生之學,無論是上古時代還是近古時代,遍地異寶只看機緣,武人畢生的追求便是長生武道之路,人與人交手,或有生死,卻只僅限於證道,以彼此印證聖虛山之學,而非當下的利益生死對決,縱然是近古時代流傳下來的妃姓刺殺術,在動手前,妃姓人也會明確告知對面他會在何時行刺。

這種傳承謂之武訓。

不止商殷提倡承襲,在各諸侯國間也是如此。殷水流身為殷氏子,不同於下賤的隸人,也不同於近代才崛起的氏族,問道爭鋒,追尋長生武道,當遵循武訓之規,堂堂正正,以術服人,縱然是死,也不能做出違背武德的事情。因為殷氏身體裡流淌著的是高貴的商姓血脈,他們是上古向日八姓之一。

“尚家宰旁觀者清,方才當看清了,殺田集的並非是本君。”

殷水流咧嘴而笑,避而不答尚喜的問題。這方世界和地球位面的春秋實在太過相似,而他兩世為人,融入這個世界二十載時間,怎麼會不知道以一己微力對抗位面傳承的下場,尤其他身處在上古八姓後裔的商殷。

這方世界而今資源匱乏,不止人相爭殺,國與國之間亦然,兼併戰爭的規模正在逐年擴大,但是仍然不乏在春秋無義戰時代,還去堅持仁義不擊半渡,致以兵敗身亡的宋襄公。

殷水流在殷邑時,正是這個位面的宋襄公,一如王莽謙恭未篡時。只是人無完人,如果無視王子水流好色如命的缺陷,那麼在殷邑人眼裡,他實在是一個完美無缺的殷氏天子繼承人。

殷水流自重生之時,便知道不能讓自己在微弱時走得太快。

地球位面五千年曆史證明,步伐走得太快,容易扯到蛋,譬如疑為穿越者的新朝皇帝王莽。而他同樣知道,這種所謂的武訓對他雖有掣肘,更多的是緊要關頭不需去顧忌的益處。若他為流氓天子劉邦,多麼希望能碰到一個在秦末時代,仍想著遵循周制,分封天下後東歸為王,而不居於關中稱帝的項羽。

“田集天脈已通,而本君不過人脈初復,彼此如此懸殊的差距,如若田集不是用的《鎮山河》,而是他苦修多年的劍術,那麼本君無論如何都無法輕易傷他。真正殺他的人,是燕泉君,也是他勉力為之的丹田通脈之力。這門列侯級武道訣要豈是他區區天脈修為的人能夠運用自如的,燕泉修煉時日遠勝過田集,《鎮山河》的造詣也不過略通一二。”

殷水流居高臨下望著嘴唇顫抖,卻半句話也說不出的尚喜。

誠如殷水流所說,尚喜只是身體受制,眼睛沒瞎,也沒有失去往日的目力。田集的《鎮山河》大有問題,王刺武境修為不足,被山河之勢鎮得只知苦苦糾纏,而尚喜和殷水流均是《鎮山河》訣要的熟悉者,尚喜在殷邑時曾多次陪殷水流試劍《鎮山河》。

無論是尚喜還是殷水流都能夠看得出來,三十五合之後,田集露出的破綻之大,簡直不可思議,換成是尚喜出劍,田集二十合時候的破綻,他便可一劍而殺。

“田集的《鎮山河》如此殘缺,尚家宰的《厥陰劍術》想來也齊整不到哪裡去。尚家宰在殷邑這麼多年,還不瞭解那個對本君前恭後倨的阿弟麼?他豈是真敢違揹我殷氏之規的人?事後即便你們成功了,也會有滅口之禍。尚家宰現在左右都是受人脅迫,何不為自己著想一下?”

將解藥重新拿在手裡,殷水流附身下去。

“二十多載的情分,尚家宰助本君逃離死地,本君幫你解毒,從此你我各往西東,此生再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