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章 淒涼往事(第1/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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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只聽那高帽瘋顛之鬼啊呀一聲,叫道:“不好,龍婆婆來了,快些走也。”聲音尖銳刺耳,竟似說不出的詭異。丁晴脊背發寒,不敢探頭觀看。陳青桐就著縫隙向外一望,不知什麼時候,又來了一個“白衣女鬼”。
那瘋顛鬼見著白衣女鬼,渾身抖如篩糠,尖叫道:“你又來了,你又來了!”轉身往後就跑。那白衣女鬼幽幽道:“你要是來了,我自然也來了。你還不肯罷手麼?”瘋顛之鬼身軀一抖,仰頭望天,喃喃道:“罷手?你要我罷手?不可,萬萬不可!我犯了該死的罪過,便是閻王爺也瞧我不起,我怎可就此罷手?我要贖罪,我要贖罪!”突然竄跳而起,反向白衣女鬼一頭撞去,罵道:“你為何要阻攔我!為何要攔我!”白衣女鬼側身避過,冷笑道:“只要我在一日,便決計不能讓你稱心如願。”
瘋顛之鬼繞著場中奔跑起來,拍掌笑道:“諸靈聽真,我自懺悔:爾等慘受凌辱,我乃大過,罪不容赦,責無寬怠。每日閉目,但見奔呼哭號,淒厲求救,掩衫襤褸,朱顏憔悴,三千粉淚皆泣血,十萬傷心都亡魂,逃無驅除,遁則無門,苦守泥汙肉身,痛喂豺狼爪牙,莫大悲哀!撼天悽楚,皆如刀刀利刃,戳我心肺,日不能息,夜不得眠。願請來西天尊者,顯八佰羅漢真身法容、三千比丘僧、三千比丘尼,慈悲垂憫,助我超度。”
白衣女鬼怒道:“閉嘴!”手中閃出一面小小的招魂幡,夜風之下,漱漱抖索,向瘋顛之鬼追去。陳青桐看到和一段,不禁也心驚肉跳,心道:“若不是鬼,怎會使用如此可怕的東西?”一面觀看,一面低聲唸誦,翻來覆去地嘀咕那一小段《心經》法文。
瘋顛之鬼奔跑甚急,那白衣女鬼追逐更速,轉過幾圈,已然來到了他的背後,冷笑道:“還不住口?”瘋顛之鬼尖聲道:“為何我跑得快了,你也跑得快了,我是男子,你是女子,你沒有道理可以勝過我的!”白衣女鬼尖聲冷笑道:“我苦冤纏身,可謂得道多助;你罪孽深重,失道寡助,還沒想明白麼?”
瘋顛之鬼搖頭嘆息,頭上的帽子左右搖晃,苦笑道:“道理我自然明白,是以才要安安靜靜地超度苦靈,以求解脫。”見白衣女鬼一手探來,猛然跳躍而起,堪堪在半空避過白衣女鬼的一抓,身軀擰轉,向另外一道逃去,一邊尖聲大叫道:“我有超度之心,乃是棄惡求善,你礙我超度,不肯寬恕,那便是借善行惡!”
白衣女鬼桀桀怪笑,道:“老身為惡,亦然因善所驅;汝鬼為善,卻是被惡所迫,豈能相提並論?”招魂幡一擺,轉身追去,不過數步,又追到那瘋癲之鬼身後。那瘋顛之鬼哭道:“苦也,苦也,你放過我吧!”他在院中踏兵疾行卻並不滑倒,眼看白衣女鬼手抓已抓到他後心,但見他足尖著地一點,身軀猛地轉換方向,瞬間又將對方甩出數丈。
正在此時,只聽得蟬吟老人喝道:“外面哪來的混帳東西,故意攪我老人家的好夢?”
陳青桐聞言大喜道:“晴兒,老前輩醒來了,他若出手捉鬼,還有何可懼?”丁晴微微一笑,伏在他懷中低聲道:“是呀,他不是說‘吟天劍法’正氣浩瀚,諸鬼不侵麼?它是否既可鬥人,又能鬥鬼?正好驗驗真假。”二人暗中歡喜,卻聽得東首廂房再無聲息,不多時呼嚕再起,蟬吟老人竟又沉沉睡去。陳青桐與丁晴啼笑皆非,做聲不得。
那白衣女鬼尖聲道:“騷擾他人清靜夢鄉,都是你的罪過!你若是還不肯停下來麼?!”瘋顛之鬼也尖聲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若不追我,讓我誦完祭詞,我自然安靜離去,那人清靜夢鄉豈不唾手可得?”白衣女鬼冷笑道:“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討價還價?”足下加勁,兩人一追一逃,彼此又是幾個來回。
少時那瘋顛之鬼再逃得幾圈,忽見白衣女鬼驀然縱身躍起,手起幡落,竟然將高帽人頭一併打落在地,那無頭鬼唉呀一聲,縱身躍上院牆,瞬間沒於黑暗之中。白衣女鬼也不停留,飛身飄起,若天馬行空,片刻之間,蹤影俱無。
陳青桐只看得目瞪口呆,心道:“他首級被人斬下,尚能從容逃去,若是凡人,豈會如此詭異?他們果然是鬼嗎?!”此刻丁晴正軟軟地伏在他胸口一動不動,兩人相依相偎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終於露出一絲光亮,不知不覺,一晚已過了,兩人長嘆口氣,方覺這一夜幾乎沒能閉眼,各都疲憊不堪。陳青桐抱著丁晴,兩人眼光一望對方,丁晴面色緋紅,嬌羞無限,又把臉兒埋進了陳青桐的懷中。
只聽嘎吱一聲,東廂房的屋門開啟,蟬吟老人打著哈欠走了出來,手中拋著幾枚大錢,正要出去買早點。丁晴看見他,沒好氣地道:“昨夜我們幾乎嚇死,他卻縮在屋中不敢出來,自己睡大覺。”陳青桐笑道:“如此情形依舊能夠安穩睡眠,那也是膽氣。”見丁晴一晚擔驚受怕,臉色憔悴不堪,心頭憐惜,便要她去安歇。廂房有南北兩室,中間用鏤紋細畫的小木門隔開。丁晴微微一笑,柔聲道:“你也一夜沒睡,好好歇息吧。”不肯入北室息,先去南室替陳青桐將床被鋪了,又在炕下生起爐火,待漸漸暖和,來叫陳青桐休息。陳青桐看她忙裡忙外,好似已過門的妻子一般細緻體貼,不覺心潮澎湃,緊緊抱住丁晴,低聲道:“晴兒,你,你如此待我,我此生必然不會負你。”
丁晴被他牢牢抱住,心頭鹿撞,身軀軟綿綿的一點勁也使不出來,既是歡喜,又是羞澀。她昨晚整夜窩在陳青桐懷中,因為心中驚懼,駭怕作祟二鬼,星月朦朧之下,尚能泰然,只是此刻天時大亮,摟抱親熱,卻有些扭捏,輕輕將他推開,臉色潤紅,道:“你負不負我,與我何干?”慌慌張張逃進小門,將幔布垂下,聽得輕微聲響,竟然將裡面的門鎖上了。
陳青桐此時心中甜蜜無比,走上幾步,聽得又是一聲輕響,倒似丁晴又將小門的門閂撥開。只聽丁晴在裡面輕輕一聲驚叫,已被進門來的陳青桐牢牢抱個滿懷。二人相擁而臥,不多時,各自沉沉睡去。
待二人一覺醒來,窗外繁星點點,銀河璀璨,丁晴笑道:“你我如此晝夜顛倒,長久下去,只怕對身體有害無益。”忽地又是一笑,問道:“我睡得可真死,你聽見我打呼嚕了麼?”
陳青桐搔了搔後腦勺道:“我睡得也如死豬一般,什麼動靜也聽不到。”丁晴大笑道:“那就是沒有打呼嚕了。青桐哥哥,你的呼嚕打得可真響,好在你打呼嚕時間不長,我捶幾下床板,又大聲咳嗽幾聲,就沒有了動靜。”
陳青桐大窘,道:“那可是抱歉,你••••••你沒有睡好吧?”丁晴微笑道:“哪裡?你呼嚕一停,我馬上又睡過去了。唉,你這呼嚕雖然不常打,我卻還是要學會適應的。”話音甫落,驚覺失言,臉上頓時發燒起來。陳青桐渾然未覺,道:“‘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我深恐睡得沉迷,於臥床之時,還念念不忘內息吐納之法,不想還是不能‘自知’。”忽地興起,摟著丁晴,輕輕在她額上一吻。丁晴滿臉緋紅,急忙逃開一旁。
丁晴低低地道:“青桐哥哥,你看今晚天氣甚好,風息清明,神氣潔淨,想必那二鬼汙濁自慚,定然不會過來作祟的。既然如此,我們在屋中已然憋了一天一夜,出去走走也好,就在這場院之中,隨意閒逛散散心?”陳青桐笑道:“我倒無妨,只是你不怕麼?”
丁晴粉面通紅,捶了他一拳,嗔道:“你又來笑話我了,真壞。若是無鬼,我敢上天入地,什麼也不怕。”言罷,便拉著他來到了場中,轉悠少時,索然無味,便邀陳青桐一同練 “吟天劍法”。此劍參悟得天地陰陽變化,即可合一練之,得陰陽互濟之妙,也可分開對練,得陰陽對峙之功,便如那泰山洞壁之上,化作了束髻與長髮小兒彼此進招拆招之勢。只是丁晴另有一通打算,只盼著天底下學習這高明劍法者愈少愈好,除卻蟬吟老人與陳青桐之外,再也沒有第三人能夠學得。日後,她的青桐哥哥若是行走江湖,闖蕩三山五嶽、四海九洲,更能揚名立萬。她既替陳青桐存有這幾分私心,默默為之安排,便是自己十數日來,每夜看蟬吟老人“活絡筋骨”,得了機會,也心甘情願地放棄,卻只催陳青桐好生學習。相互傾慕,彼此鍾情,雖無山盟海誓,早已心心相映,你一劍來,若是春風拂面,今生唯納此美,便心滿意足;她一劍刺去,三分含笑,七分柔情,霓裳曼妙只為君獨舞。哪裡是在練劍?卻是傳情達意、比翼雙飛之舞劍,每每一招,更添幾許甜蜜,愈發興致盎然,什麼瘋顛逃匿之鬼,什麼白衣追逐女鬼,統統付諸腦後。二人情到深處,難以自持,恨不得人間紅塵,唯此一刻亙古不變,從此天長地久,終身廝守。“吟天劍法”共計七十八路一百五十六招,分開來各得七十八招,但丁晴只懂得其中十餘招,陳青桐也僅用相應的十餘招與之“切磋”。這十餘招翻來覆去,二人也不覺得厭倦,盈盈微笑之間,脈脈懷春之際,只覺得這十餘招端端比得上一百餘招,一千餘招,好似長江黃河,浪濤滾滾,綿綿不絕。蟬吟老人推窗觀看,撫須微笑,自去打坐歇息。
便在此時,聽得院牆外有輕微的腳步聲響,夜深人寂之時,入耳格外真切,陳青桐道:“難不成那瘋顛之鬼來了?他若在前,白衣女鬼必定在後。”丁晴聞言,機伶伶打了一個寒戰,脊背寒意頓起,道:“我們進屋去吧?”一陣冷風吹過,陳青桐也不禁心驚肉跳,道:“好,好,進屋去。”二人疾步進屋,也不點燈,從內將門閂插好,依舊透著窗隙往外窺看。
片刻只聽“鐺”的一聲,有人從外面扔進一塊小石頭。丁晴奇道:“這是投石問路,乃是江湖手段,若是昨夜二鬼,怎會如此作為?”她傍在陳青桐一側,心中本是惴惴不安、惶恐畏懼,但聽得如此動靜,反倒如吃了一顆定心丸一般,先去了一半怯意,不似先前那般駭然,心中忖道:“莫非是有人與我等一般,要在此投宿嗎?只是既用上了這‘投石問路’的手法,鬼鬼祟祟,想必不是什麼好人,若非汪洋大盜,也是雞鳴狗竊之徒。”思忖如是,料定是“人”而非“鬼”,身上寒意頓去。
陳青桐方要說話,聽得大門處有人道:“王爺,此地看來安全,你在這裡歇息一晚,明日再想辦法不遲。”丁晴臉色一變,攀在陳青桐肩頭,俯耳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那位朝思暮想的辛姑娘來了。”陳青桐頗為尷尬,低聲道:“你又胡說了。昔日的金簪子我也還給她了,你還不信我麼?她是我的仇人,即便舊怨化解,也已成陌路,就算是再進一步,也只當得尋常朋友,和你在我心目中的重要是萬萬不一樣的。”
丁晴見他急得面色通紅,不覺噗哧一笑,道:“開玩笑罷了,何必當真?真是個書呆子。”一張俏臉貼在他的胸口,喃喃道:“你對我的一番情意,我自是懂得的。”陳青桐藉著窗外雪色返照,見她櫻唇一點輕紅,鮮豔誘人,不覺心頭一動,輕輕吻了下去。丁晴大羞,微微一掙沒能掙脫,滿臉紅暈,閉著眼睛,任他輕吻。這一吻簡直天長日久,兩人抱在一起,再也不願分開。丁晴喘息已定,輕輕地道:“傻瓜,還不放開我。外面的人都進來了。”陳青桐一愕,透過縫隙望出窗外,但見一個肥碩的身子搖搖擺擺走了進來,果真是宗王爺完顏烏蒙。
辛瑛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不過幾步,便左右張望。辛瑛回頭道:“王爺,你怎麼了?”完顏烏蒙顫聲道:“愛妃,這就是甘家大院麼?聽說這裡不太乾淨,有,有惡鬼作祟。”辛瑛冷笑道:“心中無鬼,世間自然無鬼,不用擔憂。”完顏烏蒙訕訕一笑,道:“是,是,愛妃說得有理,我雖然落難,好歹也是龍子龍孫,自有天兵天將護佑,便是鬼來了,我也不怕他。”
丁晴低聲冷笑道:“如此吹牛,好不害臊。若是你們見著瘋顛之鬼與白衣女鬼,只怕瞬間便要昏厥。”
但見辛瑛引著他先往東首廂房走去,豈知屋門已被蟬吟老人鎖上,只得往西廂來。陳青桐與丁晴屏氣凝息,靜靜不動。辛瑛在門外奇道:“舊主人離去之時,為何將兩邊屋子都鎖上了?”只好引著完顏烏蒙往牆邊一所小屋走去,推開門,道:“還好這裡還有空地。王爺,你暫且在這裡歇息。我見南邊有一間倉房,我自去那裡安頓。”
完顏烏蒙拉著她的手不肯鬆開,道:“落難之時,方見人心真偽,愛妃,你…你今晚可能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