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一層的透明物還保留著她臉部的五官輪廓,就如同從她臉上完整揭下了一層臉模、抑或是她的臉正經歷著整體褪皮,而處於下方的那一層,則是宋小妹真正的臉,象牙白的膚色、雙頰薄紅,眉眼秀氣。

而後,那臉膜上的晶瑩粉塵便好似無法抗拒地心引力的流星一般,倏地一下,投進了灰色怪石之中。

這話說來很慢,實際上速度卻極快,不過一個呼吸之間,那晶亮細碎的粉塵便盡數沒入灰石,而宋寶兒的二重臉狀態,亦就此解除。

現在的宋家珍珍小姑娘,從頭到腳,再無異樣。

與此同時,蘇音手中的石頭也越發地明亮,亮到了靈視狀態下的她亦不敢逼視的程度,正當蘇音想著要不要再搞點真靈加強一下兩眼的耐受度之時,灰石忽地光芒大漲,熾亮的輝光耀眼如盛夏驕陽,刺得蘇音不禁閉了閉眼。

再度張開眼眸,蘇音便看見,一道幾近透明的男子身影,浮現在了灰石的上方。

長衫落拓、發挽高髻,修長的身形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鬼?魂體?幽靈?

蘇音目注著那道虛影,神色冷凝,抱琴的左掌早已聚起了一團真靈,卻是隱而不發。

在這道虛影的身上,她沒有感受到任何一絲的惡意,唯清幽寂滅,莫名讓她想起了那些山中隱世的高人。

一息之後,宋小妹終是覺出了異樣。

眼尾餘光多出來的那一道影子,讓她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頭,而當她看到自己身邊正飄著個男人時,她立時兩眼發直、渾身發抖,顫著嗓子說了句“啊鬼”,便眼晴一翻,軟倒了下去。

蘇音目不斜視,如若未見。

好幾層厚氈子鋪地上呢,離地一丈高往下掉都未必能摔著,可況原地倒?也不過就是從坐著變成躺著罷了,面色、呼吸都很正常,這表明宋寶兒小盆友就是嚇暈了。

蘇音穩穩地站著。

她可不會像某些恐怖片裡的腦殘配角一樣,明知鬼或幽靈就在眼前,還要哭著喊著抱起根本就沒死的隊友,然後倆人一起團滅。

她如今已可斷定,這道虛影乃是一縷殘魂,其魂力十分虛弱,而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有絲毫小覷。

此刻,那個只虛得只剩個描邊兒的男子身影,正背朝著蘇音,浮於灰石——亦即她身前不到半尺之距——的上方,仰首望著頭頂漸呈青黛的天空,似是瞧得痴了。

沒來由地,蘇音從這背影上,覺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蒼涼。

他好像很久都不曾看到過天空了。

雖然只是一個幾近於透明的影子,可他望著天空出神的模樣,卻讓蘇音有些不忍顧視。

這一刻,這個彷彿隨時會被風吹散的身影,與天邊的疏星、牆頭的淡月,合就了一幅孤單而又清冷的畫卷。

蘇音竟覺得自己有點兒多餘。

哪怕她拿的是主角劇本。

可這個瞬間她就是覺著:生而為主角,我很抱歉。

她有點尬地稍稍移開了視線,只以眼尾餘光繼續打量著這道虛影。

男子身上穿著件樣式很古雅的長衫,闊袖寬擺,顏色有些模糊,蘇音看了好一會兒,才辨認出那一抹極淺的青,如雨後天空般遠。長衫的前襟和袖口處應該還有幾道紋飾,只是,這縷殘魂實在太虛弱了,衣上紋飾自是無法看清。

除此之外,他的髮髻挽得很高,很像是道髻,且固定髮髻的東西亦頗古怪,左寬右窄,形狀如劍,劍柄處似是亦有紋飾,當然,同樣無法看清。

“此是……何處?”

良久後,一管清越的男子聲線響了起來。

有若洞簫般的語聲,在這涼寂的夜色裡徐徐散去。

蘇音絕對不是聲控。

是故,她也並未在這堪稱好聽的音線中迷了心智,而是轉過頭,目光炯炯地注著那縷殘魂。

她的注視很直接,直接到對方根本無法忽視,於是,揹著兩手憂鬱望天的男子,終於返身看了過來。

“閣下又是誰?”蘇音直至與對方視線相觸,這才出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