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衫男子大吃一驚,再細看去,方才看出些許端倪。

這道人與方才送客的道人五官身形相同,然此道身上黑氣瀰漫,兇焰滔天,掌中更握著一柄利劍,那劍上血光翻滾,隱有腥臭撲鼻,比才將那送客之道不知陰厲了多少。

這才是那妖道的真身?!

墨衫男子心中忽然生出這念頭,再一想方才自己竟和個紙人說了半天話,不由得一陣後怕,那臉上越發沒了血色。

再細看那滿身殺氣的灰袍道人,唯覺其陰厲若九幽之鬼、兇殘如噬血猛獸,墨衫男子暗道一聲“不好”,拉起僮僕跌跌撞撞便往階下跑。

然而,已經遲了。

“先生身正心清、這小童兒亦是細皮嫩肉,正可略補小道的元氣,便都留下助我一臂之力罷。”

陰冷的語聲猶帶笑意,墨衫男子驀地只覺身重如鉛,兩條腿竟再也邁不出去,一旁家僮亦是滿面青白,神情如僵,看樣子也動不了了。

他不由大是悚然,回首處,便見那灰袍道人滿臉獰笑,張手一招,主僕兩個只覺一股大力襲來,竟是身不由己兩腳離地,被那道人憑空拉了過去。

“吾命休矣!”

墨衫男子心膽俱裂,張口欲呼,可嘴巴張開,竟是一點聲音也發不出,雙耳亦是嗡鳴不斷,再難聽見一絲聲音,唯有眼睛還能動。

好厲害的法術!

那妖道這一招手間,竟將人口耳盡皆封住,墨衫男子此時直是冷如雨,目眥欲裂、指掌皆張,下意識想要抓住些什麼以阻去勢,卻可憐周遭唯冷風細雨,再無可憑之物。

正在他絕望之時,眼角餘光驀地劃過一道青影,再凝神細看,便見方才那青衣小道姑正盤坐於地、解琴橫膝,素手高舉,輕輕向琴上一撥。

“禁!”

絃音驟響,似一口大鐘當頭罩下,內中竟還隱合了一道極威嚴的女聲,其聲洪大,直震得人耳鼓發麻,其韻端正,直教人心神俱安,其意靜穆,一瞬間似連風雨亦皆停息。

墨衫男子心頭劇震,竟也忘了自個猶身在半空,只將一雙眼睛望向那青衣小道姑。

目之所及,一道紅光自那小道姑身上衝天而起,直將半個天空都映得微赤,而那小道姑便趺坐於漫天赤霞中,身形巍然如山,頭頂如有大日雄光、光芒萬丈。

再一息,天地俱寂,那威嚴的女聲並琴韻盡皆渺然,墨衫男子竟沒來由地覺得涼意浸骨,仿似數九寒天,風雪撲面,整個世界再無半點生機。

他不禁抱臂而顫,旋即方才驚覺,他的身子居然能動了,正自驚喜間,腳下忽又一沉,卻原來是他與家僮已然雙雙落在了地上。

他原就嚇得手足痠軟,如今卻是站立不穩,兩腳方一及地,整個人便即撲倒,登時那墨衫便被雨水澆了一身,堅硬的青磚地更硌得他骨肉痠痛。

他不由蹙緊了眉,隨後方才發現,他的耳朵此前竟也能聽見了聲音,那洪鐘大呂般的絃音便曾入耳,而那徹骨的寒冷亦已消散;他又張口喚了家僮一聲“阿木”,聲自唇出,如若尋常。

看起來,那妖道此前所施妖法,此時已然盡解,他不由得暗叫一聲“天幸”。

“老爺……”阿木軟沓沓趴在地上,樣子比他更慘,髮髻都歪了,直哭得涕泗橫流,眼淚混著雨水糊了一臉。

“噤聲!”墨衫男子奪手拉過他,豎指於唇示意他閉嘴,一面回頭看去。

一剎時,寒光刺目、青鋒耀眼,他不禁雙目如刀剜,痛得再也睜不開,心跳如雷、兩股戰戰,只覺一柄長劍直斬而下,就要取他性命。

他閉目等了好一會兒後,覺出四下並無異動,這才乍著膽子張開了眼睛。

哪裡有什麼長劍?

目之所及,唯一線青光,正被那青衣小道姑橫握當胸。

原來,方才刺得人雙眼疼痛的殺氣,竟是從那道姑掌中青劍中傳出的。

墨衫男子目視著那柄劍,面上漸漸湧起幾分疑惑。

那真的是……劍?

又或許,那實則是一根細長的青色鋼線?

他反覆舉袖拭目,卻始終不能瞧清那一線青芒到底是什麼,唯覺此物看去平平無奇,好似方才那一瞬間的殺氣,不過是錯覺而已。

兩看那小道姑,此時正仗劍而立,裙畔斜立著一張舊琴,她青色的裙角正隨風翻卷,其身挺直、如若修竹,其勢峭拔、彷彿壁立,漫天煙雨竟不能及於身,唯風袖獵獵、凌空若舞。

墨衫男子一時竟看得有些痴了,只覺得那軼聞傳奇裡琴劍江湖、斬除降魔的奇人異士,如今竟活生生走到了眼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