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音其實並不真正地“看”到天空。

在這個混沌黑暗的時空裡,她的感知很可能也是錯誤的。

但是,冥冥中似乎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那混沌未知的某處,她的雙眸凝視的方向,正是這一方世界“天空”。

而天空正在碎散。

無數巨大的黑色未知物質從那裡掉落,掉落後空出的部分,則是模糊的一片灰白。

那些黑色的物質似乎並沒有質量,又或許它的質量與蘇音所理解的物理常識相悖,因而它們落往了四面八方,又從四面八方聚落於一處。

在蘇音的靈視下,這些物質忽明忽滅、時隱時現,偶爾交錯時,便會劃過一片片瑰麗的玄光。

她能夠知覺到它們中一部分的存在,而其餘的部分,則似乎根本就不曾停留在她的記憶裡。

蘇音不由想起了在現代世界讀過的一句話:

時間淡去了一切。

時間也加深了一切。

在此刻,她意識到或意識不到的那些事物,便是對時間最好的印證。

但很快地,知覺也漸漸變得縹緲虛無,她的心裡一片空明。

混沌帶來了失序,而失序則將蘇音的意志攫取了大半,僅存下來清醒的那一小部分,則用著一種迢遙的、無法確然的方式聽到了……不,不,那絕不是聽。

蘇音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這樣想著。

縱使思維已然混亂到了極點, 那些紛亂的念頭中還是現出了這樣一條邏輯清晰的脈絡, 如一葉劈開水面的輕舟,縱使浩水無涯,那乍分即合的痕跡卻也存在了一剎。

蘇音確定,那絕不是她能夠“聽”見的。

那是遠超五感、心靈與神識層面的更遙遠的東西, 其與蘇音本身甚至也並無關聯, 只不過臨時以她為載體,“允可”她藉助某個存在的力量, 感知到了……

一段旋律。

一段古老的、傾訴著不捨與別愁的旋律。

像是一支離歌。

那歌者彷彿是個女子, 可再仔細感受,卻又好似是一名男子。

圓潤甜麗的的女聲飄蕩在水波深處, 滄桑的男聲便是風吹開水面流轉的光影。

兩道聲線一高一低、一隱一現, 時而交匯一處,時而分向前行。

唯一不變的,是歌裡的悲慼與離傷。

他思念著某個人。

她戀慕著某個人。

可最終,他們還是分開了。

在下著雨的清晨, 溼漉漉的馬車停靠於柳岸, 纖細的柳條垂落水面, 拂亂荇藻, 那載著離人的小舟, 緩緩駛出了渡口。

絲帕飛舞在風裡, 青襟被雨霧打溼, 他或者她, 消失在了蒼茫的水際。

自此後, 天各一方,永不能再見。

一聲極輕的嘆息, 自遼遠未知之處而來,一如那支恍若無聲的離歌, 切近時,卻又近在唇齒。

起初, 蘇音並未意識到那是出自於她口中的嘆息,直到後心的微汗讓她覺出了一絲涼意, 她才終是發現, 她的感知又回來了。

隨感知同時迴歸的,還有靈魂出離身體的空虛,如同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蘇音有了種奇異的即視感。

記憶中,她與體內那位神胎的每一次會面, 皆會伴隨著這種大夢一場、萬事皆休的感覺。

那麼,方才的她又是入了誰的夢?那唱著離歌的男子或女子, 又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