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京都各坊中同樣的淡白曉色,也透過了宋沂源油紙的窗,投在了宋沂源蒼白的面容上,他已然靜守著月色一宿,只是這朦朧月色,亦未牽動宋沂源一絲一毫,從頭至尾心如止水八風不動。

鳳目不含任何情緒,只剩下淡漠,而這番淡漠也僅僅是他與身俱來,他單薄的嘴角慢慢勾起,與往日不同,也便是在此刻他才是自己,才是真真正正的宋沂源,而不是為了天下的宋沂源……

半晌過後方閉目,事至此無論何果,定是幾敗俱傷,又有誰人可獨享安樂?

沈清秋自宋沂源離去後,便心下不安,旭日初昇,方來了林相府,頷首見魏王至此,頓時心生疑惑,先前原是聽了聖上震怒,軟禁了一說的,現下又如何安能在此?

也僅是抬眼瞧看,沈清秋有她的明智,卻也沒有再說什麼,就此轉身離去。

閣中時空彷彿凝滯,良久魏王嘴臉牽動,意猶未盡,方浮上了一抹淡淡笑意,道:“看來閣下府中,人才盡顯啊?”

林峰愕然回過神來,又顯露厭煩神色,巴不得速速送走這神佛,方冷笑道:“不過是一朝臣子罷了,要不得緊,王爺不必介懷!”

魏王並不介意林峰刻意,點點頭笑道:“介懷倒是言重了,本王今日登門拜訪,要聽的你我心裡清明的很,就不必說這些外話了!”

林峰卻難得的清心靜氣,他尚且不知魏王此舉何意,竟應下如此荒唐之事。可即便心有疑慮卻閉口不言,片刻,二人在“唇槍舌戰”的廢墟間相對相視,良久,林峰方低語道:“王爺何以至此,下官尚且不知,還請王爺明示!”

魏王蕭策失力地笑笑,聳聳肩搖了搖頭道:“你呀你,如此聰慧之人卻要拘泥於教條之下,莫非,定要本王將心裡話全然脫出才肯罷休?”

“王爺說笑了,下官不敢!”林峰淡淡道。

“本王也算是救了太子一命的人了,你既是他的同袍,也該規勸他的為人處世了。”蕭策不以為意,提了一嘴,彷彿受困並非他自己。

林峰應承道:“下官謹記王爺教誨!”思怵片刻又道:“多謝王爺出手相助!”

蕭策負手,嘆息道:“謝就不必了,我本不願插手此事,要謝,還是還謝他那走了還提他操心的好侄兒!”

言罷!拂袖而去。

也僅僅是片刻,林峰自蕭策眼裡看出了一絲意味,不是不甘、也非欽羨,而似是屍骨裡的彌香,經久不散……

痛苦無垠,卻被他如此潦草如此輕浮地掩藏著,林峰疑惑他損兵折將,卻並無他可求,後又細細想來,許是在蕭榕那兒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只不過,令林峰更為好奇的是,究竟是什麼樣的砝碼方能命蕭策至此?

她一襲紅衣似血,目光尚冰冷,他的呼吸卻漸漸沉重,她猖獗發笑,嘲諷他陰詭小兒,他突然抬起了頭,捧住她的臉,落下深深的吻,而她卻失了心瘋,揚起匕首刺入他的心臟,目光灼灼,如炙紅烙鐵的兩簇火焰,血染天際……

拔刀,決然而去,在此時,沒有什麼能夠比這一幕更傷透他的心,沒有什麼能夠安撫他那自私的悲憫之心。

他依舊定定望住她,想用掌心撫平她凌亂的鬢角,卻已然走遠,觸而不得,他兩行苦楚淚下,喃喃道:“阿鑲!我好疼,好難受……”

“主子!”

恍然如夢,前塵舊夢一鬨而散,她亦不復存在,蕭策疲累地撐開眼皮,發覺已然一身冷汗,亦是不知何時已然至府前,自查不出宋伊人的來歷起,蕭策便對她起了疑心,又自那日蕭榕口中得知自己想要的,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緩坐了片刻,方撩袍入府。

“你不問他為何至此?”林峰輕笑著問道。

“言與不言在你,我問與不問又何妨呢!我又何必自討沒趣,問不相干的事情!”沈清秋嘴角上翹,笑容得意,一副洋洋神色。

林峰笑而不語,修長的手指珍愛地撫觸過她的雙眼,見她未曾躲閃,心下便暢然。

他的聲色一樣溫柔如水,洋洋灑灑飄入沈清秋耳側:“阿秋!你真好看!”

沈清秋下意識楞了兩秒,心下不自覺漏了兩拍,怪異的很,就彷彿他這話是說與另一人聽的,而不是自己,可她是“阿秋”啊,那他說的是誰呢?沈清秋疲累至極,亦是不敢細想……

沈清秋沉浸其中,半晌過後才道:“數月的幾起案子,都與徐長敬有著非同小可的干係,查清了此人,真相方能大白於世!”

“嗯!”林峰“嗯”了聲,他心裡清明的很,自然知道沈清秋要的只是傾聽者,而不是替她做些什麼,憩息片刻,又聞沈清秋道:“荊州那邊戰事緊迫,不知現境況如何了?”

“你且不必憂心秦將軍,秦將軍常年駐守荊州,理應無礙!”林峰思怵道。

沈清秋閉目片刻,方道出了心中所慮:“我並非是憂心戰況如何,而是現今局勢混亂,心憂的是師傅慘遭小人陷害!”

“不妨事!我會讓荊州那邊的人好生看著!”林峰柔聲道,她知道沈清秋並沒有聽進去,她向來也不是個能聽進去話的人,這點,林峰深信不疑,可他還是要說,在沈清秋跟前,他甘願屈身做一愚者……

皇宮。

皇帝雖然素來對宋沂源寵愛有加,然而即便如此,也並非有多大的權勢,僅是小小學士一稱職!

聽得內庭來報宋沂源境況,聞語並無反應。只是執起案桌的奏章,看了眼便皺著眉頭看向王內侍道:“他怎忽的這番嚴重,前幾日不還在朕跟前活蹦亂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