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又回內室,取水飲用,坐下閒聊當下形勢。聽楚恩介紹,狄人潛越山北麓的頭領墨都,於湯楚二十五年接位後,頗有雄主之姿,近年來遠交近攻,不到五年已經統一了北嶺南側的大部狄人。狄人以往雖是逐水草而居,各部間往往為水草地也發生衝突,墨都在統治地推行休牧與精畜之策,大大緩解各部之間的矛盾。更重要的是,馴養馬匹。墨都嫡衛營人人精於騎術,每到春秋之季,便南下踐踏莊稼、劫掠楚民,且來去如風,北方的戰線近年來連連收縮,苦無應對之法。

好訊息是,中嶺大平原的楚人,近年也感受到威脅,與夷人做出妥協。去年,形成了九部族老共治的局面,原來楚氏部酋做出讓步,除對外戰事有名義上的宣戰權之外,其餘農事、徵納等事,協商處理,既避免以往各自為陣之不利,又避免上幾代楚酋昏饋攬權之弊,九部為夷南、夷北、禹中、北山、中嶺、滄水、禹西、中原、歧山。上代楚酋名楚湯,與陳老夫子同輩,在位期間,不恤民生。於湯楚二十七年,欲強推城防令,除大修本部位於中嶺和中原的城池外,下令各部必須建三城,遷民入城,以利防務。然後,各部丁口日常散居於荒野,靠田畝為食。強行此令,困難重重,均無法推行,還導致夷南、夷北、禹中的東方原夷人三部,離心離德,遠遷至夷山和禹河下游,不願聽其號令。而楚戈之父楚忠,原屬滄水分支,也與滄水族老楚涉,為執行城防令意見不一,遠走如今更靠近下游濮人地界的楚家灣,與濮人爭柴薪之地,含恨而死。

老酋長楚湯眼見眾叛親離,又不想自食其言,於湯楚三十年,禪位於如今的酋長楚懇,自閉於幽臺之宮,專研城防陣列之事。而楚懇本為最幼子,得位頗有爭議,威望、資歷均為不足,依賴母妃姜姓所在的中原旁支的支援。又時常問計於北山、中嶺、中原的親近三支族老,但號令難出中嶺大平原。去年開始,九部終於達成一致,互相做出讓步,形成如今九族共議的局面。

談及濮人,楚恩認為濮人棲居於中嶺以南,南嶺以北,這一地區除江水沿岸有狹長的沖積平原外,其它地區河網遍佈,山嶺縱橫,以至於濮人弱部寡民,自給自足,互相也沒有聯合的意願,短時對楚人並無大害。先前陳老夫子所談及的和濮之意,確實可行。

陳老夫子氣力不濟,楚戈楚林長年偏居滄水一隅,瞭解資訊有限,也插不上嘴。只是楚恩在閒聊中,一直在介紹分析時下局勢,而且頗多憂慮。議論一會兒,楚戈想著臨行前,母親風氏吩咐的事情,便要起身告辭回家。

正欲出學堂大門,卻見先前在進門值守的兩名學弟匆忙闖進來,報告眾人說,黃石鋪方向有白煙升起傳訊,眾人都是神色凝重,楚戈也暫沒有離去。一般來說,如果是有敵襲,則是黑色狼煙示警,以便大家快速集結,準備接收徵召。而青煙或白煙在白天升起,則是將有重要的政令傳達下來,提醒在田間地頭或山野狩獵的人,天黑之前早日回家,以便部族的命令能及時傳達到每一個人。部族每年會選一些耐力較好的男子,作為傳訊健兒。在白煙過後不久,會有傳訊健兒就將命令傳達下來。如果族人見白煙而不及時歸家,導致緊急資訊無法傳達到,部族也會有一定的處罰。當然,這種處罰也是視政令輕重而定,還沒有明確的條文。

楚戈這時也就打消了回家的念頭,與眾人一起,等著傳訊健兒的到來。

又等了一個多時辰,才見十數名傳訊健兒,手持戈矛,風塵僕僕從黃石鋪方向過來,看情況已經是出行多日,身上麻衣有些殘破。

從部酋所處的中嶺以北的中原本部翻山越嶺而來,部族控制不了的地方有山賊路匪,更多有虎豹狼蟲,同時為防止傳訊有誤,一般會派兩人以上傳訊,也起到互相印證的作用。但一次派十數名傳訊健兒,而且之前又白煙示警,也是少見。為了減少行負重,傳訊隊給養,則由各部及村落就地解決,留下憑證後,在各部向部酋的歲貢中進行扣除。限於給養問題,一次傳訊隊的人數,一般能精簡則精簡,像這樣十數人的傳訊隊,也難怪楚戈他們詫異。

十數名傳訊健兒走進學堂內,見只有六人,料到是春日學員在休耕種假,也不以為意,為首一名漢子向陳老夫子等人拱手一禮道:“老丈可是白草灘陳老先生。”

“正是老朽,上差有勞了。不知上差如何稱謂,有何事傳訊。”陳老夫子勉強站起來。

“小使風塵,此次傳訊也非緊要事務,只是所需人手較雜,所以我等與幾名族宦同行。”風氏族人,歷來在楚族中多為傳訊為生。雖然多年來也有風氏散居各地,但目前傳信一族還是多為風姓。而族宦則是楚酋一族專用的僕從統稱。學堂諸人心中疑惑不知何事需族宦參與傳信。一一見禮後,風塵便道,“我族少酋長,年後已是雙十年華,卻一直未得良配,常言道,紅花還須綠葉相襯。我等此次與族宦同來,也是風聞嶺南人傑地靈,必有秀色藏於民間,為少酋選二三佳麗,若得眷顧,而子嗣又賢良,或能繼位中興我族也未可知。風聞白草灘學堂除了兵訓之餘,還將周邊十里八鄉丁戶作了登記,還望陳先生行個方便給於名冊,免得我等鄉間耽擱。此為利族利民之事,還需陳老先生方便一二。”

學堂諸人面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如何回應。以往酋長擇偶,多是在在九部近支中,由上一任族酋小範圍徵詢後,指定即可。當然,上任族酋也會基於後一任地位穩固,有意在人丁興旺的大族中考慮人選,也算是一種政治聯姻。新酋長繼位後,也會為了拉攏各部關係,再納娶幾名女子,數額無一定之規。今次有別以往,上任族酋楚湯不得人心,還未及少酋長婚配就中途禪位,沒有為後任考慮此事。新任族酋這事就只能自己做主,但這種大張旗鼓在各地民間選秀方式,還沒有先例,自然也是大大出乎眾人的意料了。

“白草灘一帶荒僻,生計不易,咳咳,人丁不旺,女子顏色粗鄙,風儀不佳,咳,怕是難入酋長與上差之眼了。咳咳,而我學堂以兵訓為主,只記男丁,女眷姓名年齡記錄不細,咳咳,也難以襄助了。”陳老夫子明顯不大同意此事,話雖委婉,但也算直接拒絕了相助,一旁的楚恩也是一臉不屑之意。

風塵一行人,一時間,面對這個連氣喘都不勻,又在此地德高望眾的老頭,也沒有什麼好辦法。突然看到楚戈等四名少年伺立在一旁,心念一動,便道:“四位小哥想必是白草灘後起之秀,本次酋長遣派我等出發時,特意吩咐,在民間發現傑出的少年子弟,一定要舉薦上報。酋長初繼大位,正欲大展宏圖,我族也正值用人之際,也是你等少年俊傑建功立業之時,風某真是羨慕你等年輕人,生逢其時啊。”

這一翻話,如若是今日之前對楚戈說起,楚戈必然大是受用,但此時,《楚歌》中那些先賢的字字珠璣如醍醐灌頂一般,言猶在耳,他又哪裡會受他蠱惑,只是冷冷看著這一行人。楚林與那兩名值守弟子,雖是躍躍欲試,但看先生與楚戈無所動作,也只好做罷。

風塵本意拉攏幾名熟悉當地情況的少年幫忙,見此翻言語竟未說動四個熱血少年,心裡也滿是驚奇,便不作他想,告辭後到各村寨而去。待他們走遠,陳老先生又招呼楚戈等進內室,這次也不留守門之人,而是直接將另兩個名為楚枳、楚標的少年也一同招入,對他們說道 :“我自中原來滄水部,也有十八年有餘,在此處安生,一是此地為楚濮兩族接觸地帶,培養些子弟可以更好禦敵;二是瞭解更多濮人的資訊,便於我做一些農事研究。選擇此地也算無心之舉,卻不想得到的卻是一塊寶地,在有生之年,也算了卻大半心願。楚恩屬中嶺部之人,我百年後執掌兵訓學堂不妥,招其他年長子弟,一時也不便於實施。近二十年來,子弟無數,然而,能有子弟如楚哥兒純良,又在悟性上佳者卻是少有。今日已將所做研究大多傳授於楚哥兒,希望在此地各位,日後盡力扶助楚戈,多為族人做一些有益之事。”

楚戈聽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先生錯愛,託付這等大事,楚戈力有未逮,況且先生也只是近來偶受風寒,何出此言。”其他人也趕快勸慰。

陳老先生則揮揮手,說道:“大限將至,自家先知。各位不用如此。趁我還清醒,楚恩也在此陪我,楚戈楚林回去先安排些家裡事吧。不知為何,我總感覺這楚酋選妃一事,讓我心難安。”

經過此番折騰,楚戈看日薄西山,心下掛念家中之事,估摸著天黑還有個把時辰,足以他們返回。便與楚林二人,向楚恩與先生告了別,往來時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