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我聽到殿前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你猜是誰,是子貞!我出來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認出了他!”

賈純聽出類何可卿聲音中的激動,心中如釋重負。

那時候在賈府,何可卿曾告訴他,自己一直以來把他當做親哥哥對待,那時他心中還有著執念,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

現在他明白了,說出口的話遠遠不及沒有說出口的話有分量。何可卿沒有告訴賈純,自己愛的人是魏子貞,但是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他決定帶著父親離開,但是還是忍不住道:

“可卿妹妹,你和我一起走吧,這裡已經不安全了。”

何可卿聽賈純這麼說,並沒有馬上回答。她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選擇,閉上眼睛,嘴角動了動,才又開口道:

“賈純哥哥,我不能走。子貞現在還昏迷不醒,我不能拋下他不管。再說,天地雖大,我又能去哪裡呢?”

是啊,她能去哪裡呢。萬水千山、天南海北,無論再多繁華,都不及莽蒼山中的一個小木屋。

賈純知道自己無法說服何可卿,這根本不是選擇的問題,而是命運。從何可卿遇到魏子貞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事情已經有了冥冥中註定的結果。

賈純默然地點了點頭,便走近床榻,把父親抱了起來。

輕!出乎意料的輕!

卻令他覺得不堪重負,他沒想到這些年,父親竟然瘦了這麼多。

他抱著父親的屍體,走出門的時候,每走一步,都覺得懷中的重量在消失一點。最後父親似乎化作一片羽毛,消失在蒼穹之中。

他抬起頭,望向天空。暮秋的天空,籠罩著層層灰色的陰雲,雲層中間泛著一抹紫色,顯得陰鬱而冰冷。

他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一片枯葉在天空中打了一個漩,又輕飄飄地落在了賈善的屍體上面。

賈純盯著那片落葉,忽然像看到了一團火,一團熊熊烈火,在肆無忌憚的灼燒。他想起那種蝕骨的疼痛,突然跪倒在地,失聲痛哭。

林家坊的那場大火後,賈純差一點死掉,父親賈善就是這麼抱著他,一步一步走回莽蒼山的。那時他躺在父親的懷中,雖然渾身灼痛,但是卻不覺悲傷。

現在父親躺在他的懷中,悲傷竟毫無徵兆地襲來,一瞬間將他擊的粉碎。

他最終艱難地站了起來,走到了青騅的身邊,帶著父親的屍體準備離開。

何可卿和母親胡念慈,一直默默地陪伴著他,現在到了離別的時刻。何可卿問:

“賈純哥哥,你要去哪裡?”

賈純看著何可卿,掩飾悲傷道:

“我要回賈府了,可卿妹妹,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何可卿看出了賈純內心的悲傷,但是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她看著賈純,輕輕道:

“賈純哥哥,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回去的時候,一路小心。”

她還想繼續說些什麼,但是又說不出口。說出口的話,都顯得沒有分量,而說不出口的話,都成了言語的精靈,隨風而逝了。

她想告訴他,一直以來,她都沒有忘記,兩人小時候在一起的時光。她還想告訴他,如果他走了,她會想念他。

但是這些話,如今已經不適合再說出口。它們像一張張舊相片,藏在過去,沒入了時光。只適合用來懷念,卻不再適合拋頭露面。

有些人驚豔了歲月,有些人溫暖著當下。無論對錯,皆是人生。

賈純沒有再說什麼,他握緊了手中的馬韁繩,緩緩向前行去。

何可卿目送賈純的身影漸行漸遠,最終變成了一個跳動的圓點,隱沒在茫茫天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