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銀拍了拍蕭瑾裕的肩膀,道:“公子不必悲傷,當年家主與夫人遇難之時,我就當追隨家主而去,之所以苟活下來,是要將你養大成人,我不能讓家主一脈香火後繼無人。”

“如今我算是完成家主與夫人當年所命,可以問心無愧地去見他們,這十六七年以來,我整天整日臨深履薄,惟恐有失,生怕仇家找上門來,如今你內功有成,劍術也已登堂入室,你可以在江湖上自保無虞了,今日我死,心無遺憾耳。”

王天銀頓了頓,說道:“在二十年前我已死過一次,如今面對死亡也不害怕了,我已五十有六,不算是夭壽,死復何恨?汪賓與我都無立場之錯,江湖並不是只分黑白,以後行走江湖莫要率性而為,這個江湖的水 很深,凡事三思而行,不然我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的。”

蕭瑾裕聞聽此言,心中悲痛欲絕,一時泣不成聲。王天銀笑了笑,說道:“莫做小女兒姿態,你去搬幾罈好酒,再弄點吃的來,我要祭祭五臟廟,今天我陪公子痛飲最後一場酒。”

蕭瑾裕重重的點了點頭,不大會兒就搬來幾壇劍南燒春酒、臘肉、胡麻餅、醴魚臆、饊子以及各類果脯,恭敬的擺放在王天銀面前。

王天銀看向遠處的韋崇珣父女二人,高聲說道:“兩位倘若不棄嫌我是個垂死的僕人,過來共飲幾杯如何?”

遠處,韋崇珣應道:“承蒙雅愛,如此叨擾了。”韋崇珣的祝由術果真玄奇,他女兒韋靈惠此時已行走無礙。

蕭瑾裕開啟劍南燒春酒泥封,立時酒香四溢,香氣飄灑數里,蕭瑾裕將美酒倒入四個酒碗,又將臘肉、醴魚臆用解腕刀切開,分置四人身前的白瓷盤中。

韋崇珣端起酒碗敬了敬王天銀,道:“王居士,貧道韋崇珣平生很少服人,王居士捨生取義,有古人之風,貧道欽佩之至,今日認識王居士,誠然一大幸事矣。”韋崇珣言畢,端酒一飲而盡。

王天銀仔細打量了下韋崇珣,問道:“先生莫不是茅山上清派的韋鍊師?”韋崇珣聞言一怔,道:“王居士認識貧道?貧道平日很少下山,山下的朋友屈指可數。”

王天銀端起酒碗飲盡,才緩緩道:“在下與崆峒派飛虹子是故交,聽他說起過先生的事蹟,是以才問先生是否是上清派崔鍊師,不曾想在下今日能認識先生,在下著實三生有幸。”

韋崇珣訝然道:“王居士既然是飛虹子道友的朋友,想來不是尋常出身,冀北七寨前任總寨主‘鐵柺李’李天敖是你什麼人?”

王天銀道:“先生慧眼如炬,在下曾在總寨主門下學藝,學得七十二路亂披風拐法,只是在下愚鈍,只學會了六十四路亂披風拐法。倒是令先生見笑了。”

韋崇珣聞言笑了笑,王天銀的武功在他眼中不過泛泛,便是其師“鐵柺李”李天敖都不入他眼,但他對王天銀的品行確實欽佩,是以恭維了王天銀幾句。

王天銀見蕭瑾裕與韋靈惠兩人滿臉悲傷神色,不飲酒也不吃飯,是以笑道:“韋先生都折節下士,陪我這老僕暢飲美酒,你倆怎麼倒躲起懶了?”

蕭瑾裕、韋靈惠兩人只好強顏歡笑,不得不飲食起來。韋崇珣修道有成,對生死看得很淡,可以做到生寄死歸的處世態度。是以他對王天銀直面生死的豪爽氣度亦頗為欽佩。

其時涼風習習,青蔥玉翠,花香鳥語遍於山野,四人杯酒言歡,有如友人野宴同遊,遠遠望去,好一副歡快景象,誰又能知道這竟然是一場訣別酒。

天色最終暗了下來,暮色蒼茫之中,開滿了野百合的山野也變得朦朧起來。王天銀嘴角含笑,手拿酒碗,動也不動。許久,酒碗掉在地上,朽木般的身體往後倒去,不知何時,王天銀已溘然長逝。

蕭瑾裕雙目發呆,緊緊咬著嘴唇,血水從牙縫裡往外直淌,他猛地以頭搶地,哭喊道:“王叔,侄兒無能,連累你慘死!侄兒萬死難辭其咎啊!”

韋靈惠連忙將他拖住,哭著說道:“裕哥哥,蕭家只有你一支獨苗,你要好好保重自己,這才對得住為咱倆死去的王叔啊!”

蕭瑾裕不在以頭搶地,他跪在王天銀身前,哭得肝腸寸斷。韋靈惠流著淚還想勸蕭瑾裕節哀,韋崇珣卻道:“讓他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遠處幾名年輕道士悄悄走來,幾名年輕道士捧著壽衣、供品、招魂幡、紙元寶之屬,還有八名道士抬著一口壽棺,雖然不是名貴的楠木壽棺,但也是上好的桐木壽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