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長夜,萬籟俱寂,已不知是幾更時分。子信料定那些黑衣人已經走遠,才和葉添從屋後走了出來。

子信凝視著外邊的村路,緩緩說道:“沒事了,他們應該不會再回來的。”他對自己的感知能力頗有自信,即便四下裡一片昏暗,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房屋輪廓。然後又問葉添道:“那人是誰?剛才和你說了些什麼?”

葉添搖了搖頭,一副悵然若失的樣子,說道:“我不知道。他就給了我一個東西,還沒來得及看,然後又說了兩句我沒太聽明白的話。”

“什麼東西?”子信頓時來了興趣,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葉添從懷裡取出了那個圓形物件,有如酒杯一般大小,外觀十分精緻,卻已沾上了好些血跡。子信接過來認真看了看,那正面彷彿是一個金色的虎頭,背面刻著三個細小的楷字。他藉著幽暗的月色,換了好幾個角度,才看清上面刻的字是“張順之”。

“張順之……”子信念念有詞地說,“這應該是他的名字。”又把那東西拿在手裡反覆打量了一番,對葉添說道:“這好像是一個徽章,可能是哪個組織的,你拿去瞧瞧。”

葉添接過看了良久,又回想起那人臨終前說起的兩句話來,喃喃地道:“雲間集……雲間集,這名字我好像在哪兒聽過。”

“今天在那阿婆家,她說村裡的很多人都搬到什麼雲間集去了。”子信脫口而出地說。

葉添恍然大悟,點頭說道:“沒錯,就是這個地方!張順之臨終前跟我說的就是這個雲間集,還提到了什麼靖邊府……還是靖邊侯府。看來他是希望我們把這枚徽章送到那裡去。”

“靖邊侯府?”子信聽他說起這個名字,神情驟然有些不悅。

葉添見他默不作聲,像是有什麼心事,於是好奇地問道;“怎麼了,莫非你去過那裡?”

子信抬頭望著夜空沉思了半晌,忽然用一種奇怪的口吻說道:“葉添,你聽我說。對於我們這種尋常之人而言,要在這江湖上立足,必須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不關己事不插手。尤其像這種牽扯到王侯將相的事,更是不能參合,否則會給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煩。你懂我的意思嗎?”

聽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葉添頓時愣在了原地。一直以來,子信給他的印象都是沉穩果斷、無所畏懼的,即便是龍潭虎穴也從不退縮。先前在雲州,他們也沒少管旁人之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可是多少英雄豪傑奉行的信條。可是這一刻,他竟然說出這一番言論來,實在令人咂舌。

只見葉添眉頭一皺,頗感納悶地問道:“怎麼,你怕了?”

子信咬緊牙關仰頭不語,他的神情依舊是那麼倔強,卻又明顯多了些憂慮與無奈。在葉添看來,這無疑是一種怯懦的表現,於是又責怪道:“你居然會說出這種話,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以前的你不是這樣子的,怎麼一離開雲州,你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行走在外,應當小心為上,我只是不想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煩而已。聽我一句勸,不要趟這趟混水,天一亮我們就回雲州去。”子信遲疑了片刻說。

葉添心意已決,依舊堅持己見地說道:“你是沒有看到那張順之臨死前的樣子,他把東西交給了我這樣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不就是希望我們能替他完成心願嗎?我們只是去送個信而已,不會出什麼事的。”

子信見他執意如此,只輕輕嘆了口氣,一句話也沒再說。他感受到了一種未知的恐懼,彷彿即將被捲入到一個大漩渦之中,從此不得安寧。但他知道自己沒有理由強迫葉添改變想法,僅憑預感做事是毫無依據,甚至是相當荒謬的,即使他的預感一向很準。

兩人就這樣沉默了許久,直到院裡颳起一陣涼風,子信才終於開口說道:“我有些累了,先睡一會兒吧。”說罷,便邁著略顯沉重的步子走進堂內,很快就合上了雙眼。

葉添還顯得有些生氣。在他看來,雖然子信做事素來謹慎,但這次的反應明顯過了頭。他只要一閉上眼,腦海裡就總會浮現出張順之臨終前的場景。於是心裡想著,如果不把東西送到的話,內心定會愧疚難當。因而打定了主意,即便子信有所顧慮,自己一個人也是要去的。

……

次日拂曉,一輪紅日從東邊的山頭悄然升起,雙葉村上空沒有一聲雞鳴。

子信從迷迷糊糊的狀態中睜開眼來,頓時感受到了幾絲涼意,不由得裹了裹衣裳。自那群黑衣人走後,昨天夜裡便再沒有發生什麼異常。但他這會兒環顧四周,卻發現葉添竟不見了蹤影。

子信發覺不妙,連忙衝出大堂,但找遍了附近也沒有葉添的下落。他猛然想起昨晚的事來,葉添很可能是一個人往雲間集去了,便不禁拍了拍額頭,顯得有些懊惱。在他的印象中,葉添是個自小嬌生慣養的富家子弟,幾乎從未一個人外出過,但這番竟然敢獨自去一個陌生之地,著實讓他始料未及。如今身在這荒野之地,路途兇險難測,保不準會出什麼意外。

眼下天才剛亮不久,他料定葉添不會走得太遠。當下沒有絲毫躊躇,便戴上斗笠,徑直趕往村子北邊,準備牽馬前去找尋。

又一次從那老嫗家的宅院前路過時,子信不禁停下腳步佇足了片刻。他對那雲間集並不熟悉,本想再細細打聽一下。但此刻天色尚早,院中房門緊閉,想是那老嫗還未起身,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再往那院子望去時,才發覺屋外的空地上乾淨得出奇,除了一張石桌,竟沒有任何普通農家應有的東西。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又想起一些可怕的事情來,頓覺渾身發冷。但因眼下還有要緊之事,很快便又離開了。

來到昨日栓馬的小巷子裡,果見葉添的馬匹已經被他騎走。子信想起昨日那老嫗所說,雲間集是在雙葉村的東邊。可他不識路,也不知要走上多少時辰。於是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好先走一步算一步,然後再沿途向人詢問。

……

話說葉添天不亮便不辭而別,隨即馬不停蹄地往東邊趕去。他也並不知道那雲間集的具體位置,便一路上四處打聽,及至天明竟已走了十多里地。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又在一處茶館裡打了個早點,然後調轉馬頭往北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