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說出自己叫“何洞天”的那一刻,敖凡看見那說書人的眼中露出一絲堅毅,似乎說出這三個字,用盡了這說書人莫大的力氣,醒木拍下,一笑而過。

“二位,在下的故事說完了,這世間蹉跎各人心中自有評說,您二位莫想太多”名叫何洞天的說書人笑著說道,輕輕撥出一口氣又說道:“多謝二位的十兩銀子了,在下這苦水本也無人訴訟,承蒙二位不棄聽我嘮叨,如果覺得無趣,這十兩銀子在下先借著去喝口老君仙,您二位去往蘇家告我一狀,換得也不止十兩了”。

“先生,您口中的甕頭春的何家,跟你是什麼關係?”敖凡試探地問道。

“何家當年遭此突變,何老爺子僅僅三天便與世長辭,一家老小被髮配邊地,只有何家幼子被何家散盡家財保全了下來”何洞天頓了頓又說道:“在下便是那何家幼子,何洞天”。

敖凡沒想到眼前這個落魄的說書人,就是他故事裡那個家道中落的何家後人,看著如釋重負的何洞天,似乎早就把這辛酸往事吞在肚子多時了,今天也算是吐之後快了。

想起他先前說的那句“人情世故,比那明月清風要有韻味的多了,可作詩讀,可當酒飲”,敖凡才明白他何以如此悲涼,當即開口問道:“何先生,若如你所說何家如此蒙冤,你們為何不報官申辯呢?為何你卻要獨自在此說書”。

那何洞天看了看敖凡笑道:“公子以為報官又能如何呢?官官相護,我何家產業如今究竟流入誰手,也未可知呢”。

他起身撣去身上的粗舊棉衣,繼續說道:“當年我不過一總角孩童,家中疼惜我,不惜一切代價把我偷偷留在之前我何家一個隨從家裡,只可惜天不遂人願,沒幾年我就被發現了,為了不牽連他人,我只得獨自流浪,說來可笑,從小到大沒甚本事,也就是讀過幾本書了”。

何洞天自嘲地一笑道:“為了生活,我就學著別人說書,可有幾個人願意聽一個孩子說書呢,我也想過報官,找人幫忙,只可惜世事往往所料不及”。

“當年和我家親密無間的鄰里好友對我是避之不及,而那些官老爺,我還沒說我要告誰,就恨不得把我腿打斷攆走,可嘆書生無用啊,整個何家的希望都在我這了,我卻連手刃仇人的本事都沒有,這麼多年,我也只能如乞討般渾渾噩噩,就算知道我何洞天是誰,那蘇家乃至整個同安城,又有人把我當回事呢?”。

何洞天說完,捲起桌上的破布,拿起醒木輕嘆一聲便要離去,敖凡和玄靈這才看見,那略顯單薄的身影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想來他嘴裡說的“打斷他攆走”並不是信口雌黃了。

何洞天走出幾米遠停了下來,回頭看了眼敖凡和玄靈說了聲:“二位看官,若要討要銀子,且跟蘇家說我在悅來香就行,我先行一步去喝上兩口,今日多謝二位啦”。

敖凡報以一笑,還未回應何洞天便走出了祠堂,不由心中一股酸楚升起,眼前的何洞天讓他想起昔日在格桑鎮的自己和老牛,想起那慘死的玉兒父女,在那裡每天都有無數的欺凌和哭聲。

他曾經天真地以為富饒美麗的中原大地,是沒有這樣的痛苦的,可他現在才發現,這世道永遠是強者當道,弱者只能屈服。

想到這的敖凡攥緊了手中的“玄黃”,這柄古樸無華的長劍,便是他能立世的根本,轉身看了眼那“杜康祠”裡的杜康像,感嘆道:“靈妹,若是杜康他老人家知道這等事情,不知道他是何感想呢”。

玄靈搖了搖頭,她與敖凡一樣對何洞天的遭遇感到可嘆,自己原本只是好奇加上為了氣一氣敖凡才硬要聽何洞天說書的,沒想到牽扯出這一樁事情,嘆了口氣道:“可憐杜康後人,也只能在此苟延殘喘,卑微度日”。

隨後敖凡和玄靈雙雙走出杜康祠,原本想出來解悶散心的二人,卻因為碰到何洞天,心情一如這天氣,瞬間轉涼,天氣越來越冷,即使是江南之地也隱約有寒意冒了出來,告知著人們最寒冷的年關馬上也要來了。

路過門口的石碑,敖凡瞥了一眼上面那句“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他聽人說這是護國公當年來同安城寫的,今日看來是“杜康今猶在,消愁愁更愁”。

此時的蘇家大宅內,那名被人們喚作“蘇姐”的美豔婦人斜躺在軟榻上,輕輕抿了一口手中的茶,嬌豔紅唇微微一笑道:“他們去見了那何家的廢物了嗎”。

話音所對的,是正站在軟塌旁的一個白淨男子,如果敖凡等人此時在場,想必會驚訝於此人和那廖勇長得十分神似,不過比起廖勇,白淨男要略微矮上幾分且年長一點。

“是的,探子說他們足足說了半個多時辰,看來他們肯定是那邊派來的,不然誰會去聽那廢物嘮叨”那白淨男子小聲說道:“大當家,你說是不是他們發現了咱們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