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孤舟,一爐弱火,一個孤獨的老人,死了也是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對他說來,生命中所有的悲歡離合,想必都已成了過眼的雲煙。

他是不是也在等死?白夜這樣想著。

他也在看著這老人,白夜心裡忽然有了種說不出的感觸,忽然站起來揮手。

“船上的老丈,你能不能把船搖過來?”

老人彷彿沒聽見,卻聽見了他問:“你要幹什麼?”

白夜大聲說道:“你一個人坐在船上發呆,我一個人坐在岸上發呆,我們兩個人為什麼不坐在一起聊聊,也好打發這漫漫長夜。”

老人沒有開口,可是“欸乃”一聲,輕舟卻已慢慢的溜過來。

白夜笑了。

在這又冷又潮的濃霧裡,他們相見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溫暖。

竟會有故人相逢之感。

爐火上的小銅壺裡,水已沸了,苦澀清冽的香氣更濃。

白夜慢慢說道:“這是茶?還是藥?”

老人淡淡說道:“是茶,也是藥。”他看著閃動明滅的火花,衰老的臉上帶著很奇怪的表情,慢慢的接著道:“你還年輕,也許還沒懂得領略苦茶的滋味。”

白夜卻是說道:“可是我早就已知道,一定要苦後才會有餘甘。”

老人回過頭,看著他,忽然笑了,臉上每一條皺紋裡都已有了笑意。

然後他就提起銅壺,給白夜倒了一杯說道:“好,你喝一杯。”

“你呢?”

老人搖了搖頭,“我不喝。”

“為什麼?”

老人眯著眼,緩緩道:“因為世上各式各樣的苦味,我都已嘗夠了。”

這本是句很淒涼的話,可是從他嘴裡淡淡的說出來,卻又別有一番滋味。

“你既然不喝,為什麼要煮茶?”白夜看著老人,如同看著年老的自己,對未來充滿了迷茫。

“煮茶的人,並不一定是喝茶的人。”老人眯著的眼睛裡彷彿也有火光在閃動,慢慢的接著道:“世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你還年輕,當然還不明白。”

白夜接過已經斟滿苦茶的杯子,幾乎忍不住要笑了出來。

但是他沒有笑,他也不想爭辯。

被別人看成是個年輕人也並沒有什麼不好,不好的是這個年輕人已經快死了。

茶還是滾熱的,盛茶的粗碗很小,他一口就喝了下去。

無論喝茶還是喝酒,他都喝得很快,無論做什麼,他都做得很快。

這是不是因為他早已感覺到自己的生命也一定會結束得快?

白夜終於忍不住笑了,忽然道:“有句話我若說出來,你一定會大吃一驚。”

老人看著他充滿譏誚的笑容,等著他說下去。

“我已經是個快要死的人。”

老人並沒有吃驚,至少連一點吃驚的樣子都沒有露出來。

白夜見老人沒有變化,又補充道:“我說的是真話。”

“我看得出。”老人只是淡淡的說著。

“你不準備趕我下船去?”白夜又說,

老人搖頭,顯然並無此意。

白夜看了一眼霧,轉過頭對著老人淡淡說道:“可是我隨時都會死在這裡,死在你面前。”

“我見過人死,也見過死人。”老人依舊淡淡的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