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幾巡,趙鳳山側頭低聲道:“何日去看望災民,舒大人可有計較?”

舒巡撫面露得色,對著那一側努努嘴:“依他,災民事宜,完全無虞。”

清流讓馬天成來,在舒巡撫看來,就是想找點岔子,至少讓功勞變得小一些。可賑災是實打實的,沒有半分虛假,舒巡撫做個高姿態,既顯得偉光正,又是一種挑釁。

趙鳳山眼露異色:“真是做得半點不差?”

“那是當然!“兩人對看一眼,微笑點點頭,舉起酒杯輕輕一碰,各自淺酌一口。

趙鳳山又道:“那民團惹的事,那些萬民書呢?”

“每一封,都有詳細地址,人名,沒有半分虛假!”

趙鳳山微微皺眉:“這是如何做到的?”

雖然地痞潑皮,大多數人都厭惡至極。但是他們也有家人,朋友,合作者,秦檜還有三朋友。 難保沒有一些人對潑皮同情,對民團心生不滿。任何事情,都有利有弊,不可能只有一種聲音。如果真的只有一種聲音,那就不是真正的聲音。

舒巡撫低聲道:“此次字典總編撰是,江南四大書院,南昌士林書院,蘇州鹿鳴書院,南京應天書院,杭州西湖書院。“

趙鳳山一愣:“那秦楓呢?”

“顧問,本來他連顧問二字都不想掛。但是當初上奏皇上,是用他之名,皇上聖旨指明他負責。所以他成了顧問。不僅如此,字典責任編輯,囊括江南其他書院,大儒。如此,誰敢潑秦楓汙名?”

趙鳳山恍然,輕笑一聲:“沒想到 ,他居然捨得放棄千古留名的機會!那民間呢?”

因為這個因素,想讀書的,怕士林施壓的,自覺惹不起讀書人的,自然不會攻擊秦楓。但是民間還有很多不讀書,只看得見自己面前三分地的升斗小民。所以趙鳳山有此一問。

舒巡撫點頭:“你明日去南昌街頭一看便知,整個城市,乾淨清爽,幾乎看不到垃圾,聞不到異味。按照百姓說法,整個大華,就是南昌的空氣最甜!這是秦楓,以捐助名義,收取南昌富戶銀兩,然後用災民組建清道夫隊,把南昌打掃得一塵不染,在偏僻處設定垃圾轉運站,每日都會轉運清理!百姓都得了實惠,如果誰真敢說民團壞話,說秦楓壞話,清道夫隊就把垃圾轉運場設在誰家門口,只需三天不清運。呵呵,你懂了?這手法,大華律法都解決不了。“

“如此,我就放心了!那就把萬民書扔給他,讓他自己去核查!”趙鳳山跟著呵呵兩聲:“這秦楓是個人才!”

“他只是個秀才,否則我還想提攜一下,不過。”舒巡撫猶豫一下道:“他本人似乎不喜歡官場。我感覺,他是不滿朝廷現狀。”

趙鳳山搖搖頭,道:“風雨飄搖啊!”又貼近舒巡撫輕聲道:“皇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李公公焦慮著呢。”

“大華、皇上,都病了啊!”舒巡撫嘆口氣。皇上寵幸李公公,所以自己這些人,也能得點照顧。一旦......

舒巡撫又輕聲道:“不過再隔幾年,你我也就該告老還鄉,頤養天年了。”言下之意,也是寬慰趙鳳山,你我這把年齡,能混到李公公失勢,也就差不多了。

趙鳳山臉色一正:“能頤養天年那當然好,就怕......”舒巡撫面色一凜:“時局?”

“西北完全糜爛,各級官府名存實亡,有十幾個縣缺主官,出城就是匪。那邊隨時都可能大亂!蒙古人與韃虜暗合,對我虎視眈眈。邊軍無餉,將領自籌銀餉,或搶,或與蒙古人,韃虜行商買賣,擁兵自重。朝廷無餉可發,恐日後更難掌控!南方沿海,原本有限海貿,但是地方廂軍糜爛,水軍連個空殼都看不見了。海防,水軍,盡是海商勢力。一些沿海城市,官府不如海商!雲貴土司,山民,頻繁作亂,朝廷已無力彈壓。那邊形同土官自治,連續兩年沒有稅銀上繳!放眼大華,千瘡百孔,唯獨你這裡,富庶,安寧!也只有你有資格,敢說增加稅銀。以後我致仕,還想來你這裡。“趙鳳山臉色一黯:“但是,我就問問,西北若亂,亂軍南下,你這裡抗的住?北方軍亂,草原鐵蹄,誰不想要這江南花花世界,你這裡擋得住?”

“養兵國防,保境安民,這不是該朝廷做的事麼?”舒巡撫有些憤然。

“哼!賑災還該朝廷做呢,給你銀子了?”趙鳳山嘆口氣:“只希望你我有生之年,不為這些事憂慮。”

中央大員的訊息,比之一省巡撫更全面。

舒巡撫嘆口氣,默默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趙鳳山輕聲道:“若有多餘的稅銀,該整頓一下廂軍了。我等出京之時,內閣正在制定方略,鼓勵地方擴編民團,民團不佔用朝廷經費,兵源也比廂軍優秀。這是準備好,要應付西北的民亂。”

說起來趙鳳山與舒庭軒並不太熟悉,大家只能算同一個陣營,趙鳳山這般說話,其實也是在傾訴自己的擔憂。

山雨欲來風滿樓,人在高處不勝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