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杭州城。

曲巷幽深的城西,豪宅遍地,一間裝飾得富麗堂皇的大花廳,正中“疾風勁草”的金字匾額下安放著紫青緞面蝠紋靠背矮榻,榻後豎立著四扇精雕鎏金的綢緞圍屏,地下兩溜分排著八張四出頭官帽椅,皆花梨木製。

一個形貌儒雅,俊逸不凡的青年書生坐在一張椅子上,神色稍有不安,忽聽得身後一聲咳嗽,書生匆忙站起,束手而立。

兩名侍婢攙扶著一個老人,由次間碧紗櫥中走出,老者衣衫不整,睡眼惺忪,顯然剛從熟睡中醒來。

“這麼急著叫醒老夫,到底是什麼事?”老者神色不滿地看著堂下垂手而立的青年書生。

“本不該擾王爺午睡,實在茲事體大,不敢耽擱。”

“有什麼話直說!”老人加重了口氣。

“王爺,鎮江水師,與兩淮的魏家見了面,不知道商議些什麼。”

老人乃是大唐的親王,當今天子玉徽帝的親叔叔,荊王李修。

作為皇帝最信任的皇室親王,李修在南唐地位顯赫,很多時候群臣都需要他向皇帝進言。

一向很有主見的玉徽帝,也經常因為老皇叔而改變初衷。

“鎮江水師恁的如此大膽!”李修氣的直咳嗦,兩個侍婢趕緊攙扶住他。

“簡直是無法無天。”

年輕書生抱拳道:“王爺有所不知,兩淮自古豪富,鎮江水師一直和他們暗中做著買賣,兩邊都獲益巨利。如今北齊大亂,到處都在打仗,兩淮的頭面人物魏雲色被陳壽刺死在皇城,天下皆知。下官只怕他們會揮兵北上,到時候若是江南水師參與,須得不太好看。尤其是陛下那裡...”

“本王知道了...”李修嘆了口氣,江南沒有人想打仗,除了水師那些驕兵悍將。

唐國兵馬羸弱,是不爭的事實,但是水師例外。

大唐的水師十分能打,所以前番主動挑事,打進了揚州府,差點引起一場大戰。

事後也只是簡單懲處了幾個低階武將,究其原因就是水師有些尾大不掉。因為他們的戰艦太過先進,在海外很多島嶼都有軍營,孤懸海外的土地太多,難免養成勢力,倚兵自重。

水師幾大家族,互相之間聯姻通婚,彼此關係十分親密,一榮俱榮,就是皇帝也不敢輕易動他們。

“你回去吧,以後少來杭州,有事託心腹之人來即可。若是讓人知道你的身份,我怕有危險。”

年輕人起身抱拳,眉心緊蹙,匆匆離開。

看著自己安插在水師的人離開,老荊王李修嘆了口氣,水師是他們防備北齊的最強一道盾牌,但是這個盾它想要變成弓了。

水師的各級武將,針插不進,水滴不進,能發展出這一個小將,殊為不易,是李修費了很大的勁才扶持起來的。

“來人吶,給我更衣,我要去宮裡見陛下。”

大唐的皇宮,不同於曾經在長安的大明宮。

曾經的唐皇宮大氣恢弘,讓人一看就生出一股敬畏之意來,是當之無愧的皇權象徵。

可是大唐南渡之後,彷彿覺得有些心虛,不再是天下之主,捨棄了江北的無數子民,這些面子他們一股腦要在皇宮上找補回來。

用力過猛之後,就成了一片金碧輝煌,到處都是用料名貴的殿宇長廊,花費更大卻顯得有些俗氣。

南洋的一些番邦小國,才是如此做派,歷代唐帝都拼命地花錢加料,把這個皇宮建的如同一個金銀窩。

李修的車駕有直接入宮的權力,彰顯了玉徽帝對他的信任和青眼相加。邁步來到大明宮外,看著大明宮三個字,李修有些失神。

“荊王爺,您怎麼來了?”

“魚公公,陛下呢?”

眼前的太監魚敬德,乃是內宦首領,左監門衛將軍,主管內侍省,統率神策軍。

李修見了他,也是客客氣氣的,低聲問道。

魚敬德垂手笑道:“陛下剛剛宴請了禮部侍郎殷誠,貪杯多飲了幾盞,尚未醒來。”

李修和魚敬德的關係不錯,他也不敢讓內侍們把皇帝叫起來,就在外間坐了,一起等著。

“殷誠?我有印象了,不過是個三品小官兒,陛下緣何單獨宴請於他?”

魚敬德笑道:“您還不知道,殷誠雖微末,卻生了兩個好女兒。殷落英、殷落蕊姐妹二人,才氣縱橫,一個擅長作詩,一個精通音律,在民間有好大的名頭。前幾天陛下偶爾讀到落英的詩作,驚為天人,要納她們入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