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都沒能聽到那句話,唯獨老人聽到。

萬青和那雍容女子好奇看向了下面的梅花海洋,看到穿著藍白道袍的道人很快地離去了,看到那黑色的斗篷遮掩了他的身行,梅樹的樹枝微微晃動著,抖落了梅花,像是下雪。

萬青看著那花海湧動,看到白色梅花起落,百里繁華蜿蜒流轉,如同雲煙,彷彿霞彩,一時有些失神,回過神來,想到了祖師一直持續了一萬三千年的等候,想到了方才那種奇異的氛圍,心中驀地浮現出了一個讓她不敢置信的猜測,轉過頭看向老人,道:

“祖師……”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瞳孔微微收縮,心中震撼,看著眼前一幕。

雲海起落,老人臉頰滑落斑駁淚痕。

她閉上眼睛,微微一笑,然後衝著道人背影微微一禮。

轉身走向了院落,走向那把劍,一步一步,步步生漣漪。

原本漫長歲月帶來的皺紋消失不見,面板變得白皙,腳下步步生出蓮花,梅花落在了她的銀髮上,又輕輕地滑落下來,唯獨那雙褐瞳孔不變,老人伸出手,接住了梅花,皓腕凝霜雪,她讓那梅花落下,隨意取下了木簪。

風吹而過,滿頭銀絲散落下來。

伴隨著落下這一過程,轉為墨色。

她握著劍,轉過頭來。

萬青看到前面女子眉心一點梅花痕,雙鬢略有蒼白,淺褐色的瞳孔乾淨,有些像是燃燒起來的炭,七步取劍,返老還童。萬年歲月,在此刻,至少是於此刻退散,給予了她最後的寬容。

此刻所在,是曾經開創妙法谷一脈的雲英仙人。

萬青修為不高,還沒能夠反應過來,可是旁邊暫時掌握妙法谷一脈事務的雍容女子卻忍不住動容,心中悲慟,踉蹌了兩步,直接跪下,口中只是道了一句師祖,便忍不住哽咽,再說不出話來,潸然淚下。

萬青這才明白過來。

修行之事,本就應順應天地之時,先前老人本就是油盡燈枯之局,此刻卻突然化作了這數千年前全盛時候的樣貌,那定然是大限已至,迴光返照,壽數將至的時候已經到了。

她想到自己從小便在老人身邊長大,也不由得悲從心來,眼眶微紅。

雲英鬢邊的發微微拂動著,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兩個晚輩的頭髮,笑起來的時候,臉頰的一側有梨渦,褐色的眸子彎起來,嗓音柔和,道:

“哭什麼?”

“你們不喜我這容貌麼?”

兩女知道這位幾乎是看著自己長大的長輩即將永逝,淚水潸然而下,說不出話,雲英收回手來,看著山下妙法谷,看著那百里的梅花林,沉默了許久,溫和道:“天地萬物,生老病死,是自然之理,便如梅花開放凋零。”

“死不過如生一般,是必然經歷的一環罷了。”

“你們都起來吧。”

此刻時間差不多已經到了,妙法谷的中心處響起了鐘聲,傳遍了整個妙法谷的範圍,雲英側了側眸子,道:“傳道鐘聲,是我們妙法谷這一次的古代遺蹟要開啟了麼?”

雍容女子收拾心境,低聲應是。

雲英笑了笑,道:“那你二人先去罷,既然是遍邀同道的事情,作為妙法谷,不應該失禮才是,待會兒若有時間,再過來陪我便是了,不妨的。”

萬青道:“可是,祖師……”

“讓我自己一人靜一靜罷。”

萬青的聲音止住,抬起袖口擦了擦眼淚,這才和那雍容女子行了一禮退下去,都駕馭霞光遠去,似乎是吩咐了下去,在山下梅花林的眾多大妖們也都離開了,這方圓百餘里,似乎只剩了她自己,風吹而過,雨落如花。

雲英定定看了許久那一株株手植的梅花。

轉過身,回到了那小小的院落裡。

將劍放在了剛剛的地方,看著這個院子,這是她記憶中最鮮明的地方了,又如同少年時一樣,最後一次將院落灑掃,把落下來的梅花都掃成了一處,取下了棋盤上的落梅,小心放在了鐵盒子裡。

少年時,她會用沾染了棋盤雅氣的梅花來做梅花糕。

是師父少數會吃的東西。

又煮茶,一如往日斟茶兩盞。

雲英覺得自己有些倦了,坐在了道人曾經坐的椅子上,仰著頭,陽光透過梅花之間的縫隙,把斑駁的光點投落下來,這裡有讓人舒適的涼風,她定定坐著,彷彿又回到了過去的時候。

聽到遠處有仙樂起伏,想到那件事情應當也已經開始了,她伸出手,在石桌的下面輕輕動了動,伴隨著咔的輕響聲,取下了一個有些簡陋的木質機關盒子,已經很舊了,稜角處被磨得光滑。

雲英摸著那盒子,伸出手來,白皙手掌上,浮現出了一團氤氳之氣,其中似乎有一團流動的星光,不斷聚散,氣息悠長,她也取出了一塊錦緞布料,在上面寫了一行字,並著這一團光,屈指一彈,如同星辰一般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