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時,她家隔壁的寡婦每回同情郎說話,都是如此做派,難不成她方才學的不像?

時值仲夏,夜裡並不冷,連雨絲落在面頰上,都帶著絲絲溫熱。

也不知是不是她夜不能視物的毛病又加重了些,對方已經離自己如此之近,她卻仍舊不能瞧出他是何摸樣,只能隱約瞧出一抹朦朧的輪廓。

於是落在皇帝眼中,便是小姑娘在傘下仰頭,對著他深深凝望。

下著雨,月色不顯,微弱光線映照在小姑娘雪白的面頰上,映襯得她眉間的胭脂記愈發攝人心魄。

皇帝一向沉穩持重,但他的耐心有限,一般只用在有用之人身上,比如前朝閣老或者國家肱股之臣,很顯然,眼前這個小姑娘並不在此列。

她只是個不起眼的秀女,他將來後宮的一員,他並不需要做什麼,她便會費盡心思來討好的存在,不值得他浪費時間和心力去與之周旋。

若非上回他剛回鸞,想要暗查宮中情況,她連同自己說上話的資格都沒有。

然而或許是她眉間的胭脂記太過鮮豔,晃花了他的眼睛,待皇帝反應過來,已然將手中傘微微傾斜,將她整個身體全然遮住,破天荒地地問了一句“等我做什麼。”

聲音這樣像。

果然是寧王麼。

荷迴心中歡喜,自己果然沒白等。

同時心頭一鬆,果然,天下男子都吃這一套。

寧王竟也對她和氣起來。

想著大約是他明白了從前對自己的種種行為是有些過分,所以心中愧疚,這才對她轉變了態度。

她眨了眨眼,忍不住笑起來,想起宮中教的那些禮儀,要女眷們笑不露齒,怕他嫌棄,連忙又將嘴巴閉上。

貝齒咬在唇上,留下深深的牙印。

皇帝視線停留在上頭,稍頃,終於移開。

在這樣一個普通得再普通不過的夜裡,他鬼使神差的,心頭忽然蹦出一個念頭。

這個小姑娘。

她笑起來,有一顆米粒大小的虎牙。

很好看。

黑夜將他所有的動作和想法隱沒,荷回瞧不見,也不曾有絲毫察覺。

她站起身來,從衣袖間將荷包掏出,倒出裡頭的銀稞子,捧在手心,說“您上回幫了我,妾說過,要把錢給小您的。”

她想喊聲小爺,卻想到也許寧王並不想在她跟前暴露身份,因此忍住了。

皇帝不想她還記得那夜的話,默然無語,說,“我並不缺錢。”

“哦。”荷回將那幾塊銀稞子窩在手心裡,內心天人交戰。

荷回自然知道,寧王殿下,當今聖上唯一的兒子,錦繡堆起來的人,如何會缺錢財。

其實她心裡也捨不得,畢竟宮中的月例銀子雖多,但花銷更多,餘下的還要託小宦官寄回家裡,以補貼家用,每月留在手裡的並沒有多少,如今全在這裡了。

她狠了狠心,道“可妾答應了您,不能言而無信。”

他本就不喜歡自己,若她昧下這幾塊銀稞子,怕是要更厭惡她。

見她明明心中不捨,卻還是強裝不在意,一臉大義凜然的神情,皇帝不由笑了。

他說好,“既如此,給我吧。”

割肉似的,荷回木著一張臉,將銀稞子恭敬遞過去,心卻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