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國長平二十七年春,有輕柔的風拂面。

薛忘憂在山路前行,速度很慢,輕風吹拂著他的衣衫,星輝伴著皎白月色灑下來,樹木的陰影張牙舞爪,也拉扯著他的身影變得很長。

他望了一眼昏迷著的虞大家,此時的虞大家被很隨意的丟在地上,渾身沾滿了泥土,那兩名聖殿修士就在虞大家的兩側,手裡提著刀,虎視眈眈。

王行知坐在一塊青石上,微微抬眸,淡淡說道:“你們離宮劍院的日子到頭了。”

四先生甯浩然是山外人。

七先生李夢舟身上有著北燕道宮想要得到的不二洞感悟神通《蠶滅卷》,離宮劍院不僅是要同北燕道宮為敵,甚至有可能同整個世間為敵,那的確是很難以想象的事情。

薛忘憂沒有回話,他的視線從虞大家的身上移開,望著傷痕累累的何崢嶸,取下腰間的酒葫蘆,拔掉塞子,仰首灌了一口,便丟給了何崢嶸,“喝點酒,活活血,那樣會舒服點。”

何崢嶸伸手接住酒葫蘆,說道:“是路中葙做的。”

他望了一眼虞大家,沒有像江子畫那般不要臉的直接叫師孃,雖然何崢嶸也覺得那該是自己的師孃,但他顯然叫不出口,沉默了一會兒,方才繼續說道:“他們的目的是要殺老師,老師不該來。”

薛忘憂說道:“沒有什麼該來不該來,我在烏冬山重傷,至今沒有恢復過來,若是平常的事情,我確實可以裝作不知道,縱使那樣顯得很懦弱,但有些事情,是不能裝作不知道的,所以我必須得來,其實我也一直在等著這樣的時刻。”

他環顧著周圍,笑著說道:“小雪不在,小四不在,小三不在,小七也不在,只有你在,我想看著離宮劍院重回頂峰,我很想親手把重擔交給你們,可我畢生都在為離宮劍院著想,你們也都成長了,雖然眼下面臨著很嚴峻的事情,但老師貌似也幫不到你們什麼,事已至此,我得按照自己的心意來,曾經的遺憾,不能永遠延續下去。”

何崢嶸怔怔地看著薛忘憂,那番話很低沉,像是薛忘憂在交待遺言,何崢嶸的情緒也變得很低沉,雖然他沒有一日是真正跟著薛忘憂修行的,但一日為師,終生為師,他猛灌了一口酒,便朝著薛忘憂走過去,把酒葫蘆遞還給薛忘憂,說道:“我會拼命保護老師。”

薛忘憂拍了拍何崢嶸的肩膀,笑著說道:“我還沒有弱到要你保護的時候,何況你也保護不了為師。”

何崢嶸默然不語,雖然明白老師不是那個意思,但這種時候說這樣的話,讓他真的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

薛忘憂把何崢嶸拉到一邊,說道:“我早晚都是要死的,我只是期待著能夠晚點死,但也早就做好了準備,雖然現在的情況與我想得很不一樣,但結局貌似都是一樣的,我只能儘量堅持久一些,不要死得那麼糟糕。”

何崢嶸想說些什麼,但喉結滾動,卻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此時的王行知緩緩站起身,淡淡說道:“薛院長一生的成就很高,年少時便在蕩魔時期成名,又用大半生的時間讓得本來瀕臨毀滅的離宮劍院成為姜國裡最強的山門之一,也是整個姜國裡威望極高的人,更是世間最接近劍仙的人物,但你勞苦一生,離宮劍院註定依舊要被毀掉,我是來幫薛院長結束這一切的,你也該好好休息休息了。”

薛忘憂笑著說道:“我近幾年來可是早就休息夠了,王先生是五境之上的存在,那當然是非比尋常的大人物,可我對自己的生死早有打算,我的劍,一直都在準備著,最接近劍仙可不夠,我這一生裡的最後一戰,怎麼著也得以劍仙的身份而戰。”

王行知皺眉說道:“你想在這種時候破境?”

薛忘憂說道:“那是很蠢,且很難做到的事情,但別人做不到,我能。”

王行知微微眯起眼睛,“你曾派四先生到西晉劍閣借劍,那時世間便有傳聞,薛院長要入劍仙,可到頭來,一直沒有什麼動靜,便漸漸被遺忘,原來你一直都在等著,可你又怎知,會面臨如此局面?”

薛忘憂說道:“我很期待自己臨死前能夠痛快打一場,但問西晉劍仙借劍的根本目的,不只是為了我自己,現在只是正好被我自己用了而已,說來很討厭,我借劍是為徒弟,卻要在我身上浪費掉,但我現在想得不是離宮劍院。”

他右手裡出現一把劍。

一把小木劍。

他凝視著王行知,說道:“我今日入劍仙,只願護一人,而若是能殺了你,我自然更喜!”

王行知睜大了眼睛。

那股強大的劍意直衝雲霄!

夜色大亮。

整座山裡的天地靈氣都在瘋湧,耀眼的光芒自天而降,仿若一把直立蒼穹的劍!

甯浩然止住腳步。

他凝望著視線裡的身影,耳畔迴盪著那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