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的另一面轉向茶館時,被掀起的窗簾尚未完全放下,一箇中年男人的模樣便短暫的映入了李夢舟的眼簾。

那是一張陌生的臉。

如果徐鶴賢在這裡,自然能夠很輕易的認出,那馬車裡坐著的中年男人便是潞親王府的門客,宋宗師。

嶽世庭站在原地,默默注視著那輛馬車遠去。

李夢舟同樣也在注視著嶽世庭。

雖然在很短的時間裡他便移開了目光,但他顯然有些小覷四境巔峰大修士的感知力了,嶽世庭的視線突然轉向了茶館裡靠窗的位置。

李夢舟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和他對視了一瞬。

心裡暗暗叫糟。

茶館裡的客人相比之前少了一些,因這座茶館就處在嶽府斜對面,常來這裡的客人包括茶館裡的老闆都是認識嶽世庭這位御史臺的大夫的。

在嶽世庭跨過茶館的門檻時,那些三三兩兩飲茶的人都是笑顏逐開的起身見禮,茶館老闆也是親身相迎,不愧是常常親自出門到市集採購的朝堂大臣,跟百姓之間的關係很是友好,就像是尋常鄰居一般打著招呼。

甚至茶館裡的客人也會開幾個小玩笑,畢竟整個都城裡,像嶽世庭這樣平易近人接地氣的官員,是極其稀少的,熟悉一些的百姓也常拿這件事情說笑,這當然不是嘲笑,而是官民親近的表現,百姓們是發自真心的喜愛嶽世庭。

嶽世庭也會像老朋友見面一般,回懟幾句,惹得鬨堂大笑,氣氛極好。

李夢舟感受著這種氛圍,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來到近前的嶽世庭。

“嶽大人掌握著偌大的御史臺,在朝堂上也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沒想到卻能和百姓打成一片,對待百姓就像對待自己的家人一樣,實在令小子敬佩。”

嶽世庭坐在了對面位置,笑呵呵地望著李夢舟,說道:“我曾經也只是一個尋常的市井小民罷了,有幸得陛下恩寵,坐上御史大夫的位置,雖高高在上,但我永遠也不會忘記自己是誰。”

這番話說起來很簡單,但嶽世庭能夠在不惑的年紀便坐上御史大夫的位置,絕不僅僅是因為陛下賞識,就算皇帝陛下特別喜歡一個人,也不可能直接給予很高的職位,嶽世庭能夠穩坐此位,必然也是經歷了很多故事。

所謂一步登天的事情不是沒有,但終究很稀少。

範無味便算是一步登天的人,從一個芝麻大的小官一躍成為了水鏡司的司首,但他確實展現出了很強大的手段,在很短的時間裡便穩定了因戚小然協助譽王叛逆而變得混亂的水鏡司,想要讓人找他的麻煩也很難。

所謂在其職盡其事,範無味具備著坐在水鏡司司首位置的能力,且做得比水鏡前司首戚小然更好,那麼旁人便也沒有藉口去發難。

李夢舟深深地望著坐在對面的嶽世庭,心裡仍在想著那輛馬車裡的人是誰,又跟嶽世庭說了些什麼。

像嶽世庭這般很得民心的官員,若想要找出他身上存在的問題,無疑是極難的,所謂眾口難調,嶽世庭的為人早已在都城百姓心中根深蒂固,如果有打破他們認知的問題出現,他們的第一反應必然是不相信。

而李夢舟也沒有去懷疑嶽世庭的證據,況且被放在燕子鎮隗家的那份名單,若真的是嶽世庭針對秦承懿的暗中調查,那麼雙方不僅不是敵人,還有可能成為盟友。

李夢舟最想要知道的是嶽世庭究竟在暗地裡做些什麼,那份名單又到底是怎麼回事,對待百姓和善,平易近人這件事,根本不值得去猜疑,因為如果是偽裝,那嶽世庭偽裝幾十年未免太累,就連同樣一直在偽裝的譽王殿下,到最後不還是裝不下去了。

在不能明確探知到嶽世庭的秘密前,李夢舟不可能坦誠相待,因為一旦猜錯了,把自己直接暴露出去,那就真的是作死的行為了。

“離宮劍院這幾日雖然因蟠龍宴的事情暫時停課,但你住在外城的朝泗巷,何故今日出現在內城,又湊巧在我府門外的這座茶館裡喝茶,據我所知,你貌似並不喜歡喝茶。”

嶽世庭雙眼微眯,淡淡說道。

李夢舟腰間常掛著酒葫蘆,這雖然不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但明眼人也能看出來,他是好酒之人。

雖然世間沒有愛喝酒便不愛喝茶的道理,但對於嶽世庭而言,李夢舟出現在茶館裡,且出現在他府邸門外的茶館裡,總歸是有些問題的。

嶽世庭有著監察百官的職責,最出眾的地方,便是他的觀察力,極擅長髮現問題,哪怕真的只是巧合,但也完全像是在審問那些犯事的官員一般,直勾勾盯著李夢舟。

李夢舟面對嶽世庭的詢問,神情很平靜,雖然他心裡是有些慌的,因為他沒想到嶽世庭會突然糾結他出現自這座茶館的事情,但在表面上,他儘可能的呈現出淡然之意。

“我和白鹿峰的白芨師姐有約定,因為她住在內城的仙府客棧裡,所以我便到了這裡,在這座茶館喝茶也只是正巧在這裡看到了茶館,而且這裡的環境很安靜。我雖然確實很少喝茶,但也並不是不喜歡茶,嶽大人何故有此一問?”

李夢舟很自然的便把偶遇白芨的事情,變成了自己出現在這裡的理由。

他不覺得嶽世庭會因此特別去詢問白芨,況且嶽世庭也沒有理由這麼做。

嶽世庭的確只是因為細節問題有所疑惑,不可能只是因為李夢舟恰巧在自家府門外的茶館裡喝茶,便懷疑什麼,哪怕察覺到了李夢舟曾在茶館裡注視他的目光,但想來在喝茶的過程中,無意間瞥見茶館外的事情,常人都會下意識的看上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