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曾吃祁雲渺送上來的東西,只是又問“冬日裡的畫,你想好要畫什麼了嗎?”

祁雲渺搖搖頭。她一點兒思緒也沒有。

裴則便道“那你看了畫又有何用?直接借鑑他人的靈感?”

“……”祁雲渺噎了下,有些想不到,裴則會這般詢問。

“我就是想先看看別人冬日裡都畫些什麼,這樣我才能知道我自己也可以畫些什麼。”她辯解道。

“冬日荷塘,枯樹,雪景,你不是都見過了,有哪些是不能畫的?”

“我……”祁雲渺噎了又噎,“那我也得看看人家是怎麼畫的呀!”

裴則唇角洩出一絲輕笑,似乎是明白了祁雲渺的狡辯。

祁雲渺不愛念書,裴則一早便看出來了。

她狗爬一般的字跡,和她孃親一點兒也不像。

之前去宋家,他偶然見到過一次她寫的課業,他捧著那份功課,額頭上緊鎖的眉心便全程都沒有鬆下來過。

不過裴則並不是個有心思會主動去督促繼妹唸書的人,是以這件事情,他知道歸知道,也不曾和什麼人提過。

此番會問祁雲渺這些問題,也就是本能地問一問。

“行了,你想看便看吧。”他道,“進了書房,東西不許亂動。”

祁雲渺趕緊點了點頭。

祁雲渺終於如願又來到裴則的書房了。

她把方嬤嬤給準備好的糕點放在裴則的書桌上,腳步跟緊了裴則的步伐,和他一道走到了一面裝滿了書畫的櫃子前。

櫃子上層擺的全部都是古書典籍,有許多的史書,有許多的名家大作,祁雲渺從前便見識過了,如今再看一次,還是覺得眼花繚亂。

幸好她今日的目標只是畫。

裴則的畫被擺在櫃子的偏下方,佔了好幾個格子的位置。

祁雲渺其實看不太懂,每個格子裡的字畫都有些什麼規律,但是在裴則眼中,這些字畫似乎全都做上了標記,他站在櫃子前,隨手抽出了十幾幅卷軸,攤開在祁雲渺的面前,便全是她想看的冬日圖景。

祁雲渺看得嘖嘖稱奇。

她一幅一幅地品味過去,終於知道,別人都是怎麼作冬日畫作的。

他們有畫池塘邊上的枯木,有畫湖心亭的雪景,有畫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也有畫各色各樣的行人,逆著風雪前行,身形佝僂,風骨卻在。

祁雲渺看得一幅比一幅震撼。

看到最後一幅畫的時候,她將畫卷緊緊地握在手裡,入目痴迷。

這是一幅俠客行走在天地之間的畫卷。

畫卷的背景是漫天蒼茫的風雪,白茫茫一片大地,除了零星幾棵枯樹之外,什麼也不剩。

俠客的身影行走在雪地之間,在蒼茫的天地裡,他的身影顯得是如此得渺小,不值一提,但仔細看卻又會發現,他實則生長得比一些枯樹還要高大,還要挺拔。

饒是祁雲渺再不懂什麼遠景近景,不懂什麼對比什麼白描,也能讀懂這幅畫卷所想要表達的風骨。

她牢牢地盯著這幅畫卷,須臾,竟然想起了她的阿爹。

因為這個在漫天風雪之中逆風而行的人,太像她的阿爹了。

祁雲渺永遠忘不了,自己那時送阿爹離去,也是這般的場景。

那個雪天裡,她以為,阿爹只是和從前一樣,離家一陣子,很快便會回來的。

可是他再也沒有回來了。

逆著風雪前行的人,消失在了漫天的風雪中,最後只剩下了累累白骨。

倏爾,祁雲渺眼角涮的一下落下了淚來,滴在了裴則的畫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