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孃活著。

上一世她至死未曾得到的訊息,冷不丁出現在面前,讓她第一次有了鑿破囚籠、窺見天光的感受。

她有親人在世,家還沒散。

她日後還有機會挽著阿孃逛集市,吃阿孃做的飯菜,還能睡在阿孃身旁,分享她的心事,得到愛憐的撫摸。所有不能彌補的遺憾,就忽然變成了未來的可能。

但是,李郎中說她在江南流民中。

那麼遠的地方,又無親眷,群青見過城內流民的樣子,心一陣一陣地揪,她不敢去想,阿孃如今是什麼模樣。

若能出宮,她早就動身去江南一起尋了。

水涼了,群青忘了擦乾,就將衣裳穿起來。

忽然門被開啟,若蟬神色慌張“姐姐,不好了,太子殿下喚你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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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玹是天黑之後擺駕清宣閣的。

案上擺好了晚膳,六道素菜,六道葷菜,插瓶的玉簪花暗香湧動,鄭知意髮間還有一朵盛開的,將她酡紅的臉蛋襯出幾分嬌羞。

李玹注意到,她今日上妝了,黑黑的蠶一般的眉,紅紅的嘴巴。

上得有點不倫不類。

李玹身著織金圓領袍的常服,沉默地受了小良娣三輪敬酒,而後她忽地貼上來,說“殿下,我們該圓房了吧。”

李玹杯中的酒喝不下去了,不著痕跡地推開她“改日吧,近日事務繁忙。等你十六歲生辰過了。”

豈料鄭知意一下子急了,頭上的步搖激烈地碰撞“你去年也是這般說,到底是你心力不足,還是就是不想碰我?”

李玹警告地瞧了她一眼。

鄭知意糟了拒絕,想到她專程從宮外帶回來的花,甚至未得一眼的垂青,如蒙大恥“你是不是想為楊芙那賤人守身如玉?明明先嫁給你的人是我。你們揹著我已經勾搭在一起了,偏我什麼也不知道!”

李玹手裡的酒杯在桌上重重地一磕“寶安公主還在病中,她如何生的病,要我提醒你嗎?你是良娣,撒潑也得有個限度。”

鄭知意一把將花瓶推翻,清脆響聲讓攬月嚇得不輕“你還當我是個良娣嗎?我是你明媒正娶,你承諾我阿爺好好待我,如今卻翻臉不認,可見你當日根本就不喜歡我,你只是利用我。”

李玹氣得面色發白,許久才開口“在父皇宮裡吃飯時,我以為你改了,原來沒有。”

李玹的臨幸,本是託了那頓飯的福。

宮宴上,鄭知意見到了闊別很久的宸明帝與馬皇后。他們套在金燦燦的朝服當中,頭戴冠冕金飾,看起來模樣都有些變了。

不知怎的,鄭知意突然想到了群青的叮囑,不過倒也不全是因為叮囑。

宸明帝操勞國事,兩鬢微霜,見老了許多,鄭知意一看見他眼角的皺紋,真的想起了自己的阿爺,便脫口而出“我想阿爺了。”

說完,淚珠子竟像斷了線一般往下落。

鄭知意的阿爺原是馬匪頭領,當初跟著李家起事,後來為了李家戰死。

微寒時,鄭家對李家有恩,而李家對鄭知意這個寒門媳有愧,這點雙方都很清楚。鄭知意這一哭,弄得宸明帝和皇后心裡很不好受。

宸明帝下令給鄭良娣大加賞賜,至於鸞儀閣送來的禮物,則未看一眼。

鄭知意終於不哭了,但也沒有了告狀的興致。馬皇后拉著她的手“本想著這孩子進了宮會不適應,現在看來文靜了很多。”

宸明帝對著鄭知意道“皇后從前不也是膽小的深閨婦人,照樣做了皇后。只要人前說話不露怯便好。”

馬皇后目中尷尬,但到底柔順地一笑,叫李玹不要因為照看寶安公主,冷落了良娣。

而鄭知意全然不懂這其中關竅,她只知道,李玹好幾個月不見她,她說一句話,李玹便冷眼相對,不知怎麼便弄得他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