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我要幹這麼多活,晚上估計很晚才能回去,你記得給我留燈。”群青語氣平靜,撿起巾布,將雲雀遞來的蠟丸掩藏好,繞過滿臉愧疚的若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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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天昏,太極殿內剛剛結束議事。

來往的宮人、下值的官員在昏暗中難辨面目,只能勉強靠官服的顏色判斷身份高低。

群青站在高聳的柏叢背後。片刻以後,有個著淺緋色袍的男人出現在她身邊“六娘,你是怎麼回事!”

側過頭,一張年輕英俊的臉龐,是群青那位同樣做了南楚細作的青梅竹馬,林瑜嘉。

她不尋常的舉動,果然引發了宮內其他細作的反應。林瑜嘉用雲雀給她送了要見面的訊息,想必是來興師問罪的。

“我們不都計劃好的嗎?你去寶安公主身邊,再讓公主薦你進六尚。若是不成,你退回掖庭,再找機會亦可。”林瑜嘉臉上幾分慍怒,幾分困惑,“那鄭良娣是哪門子人,我們沒一個人認識她!她宮中根本沒有我們的人,簡直太不便傳遞訊息了。”

要的就是不便,群青心想。

林瑜嘉好大喜功,總將難以完成的任務指派給她。

上一世,她頭一次接到刺殺任務,便是今年的年末,她原本不會刺殺,都怪她為了保命,做得太乾淨,後來一樁一樁的刺殺任務便全都給她,硬生生把她從一個習文的公主伴讀,逼成了殺手。

群青不想做殺手。

倘若還讓林瑜嘉能方便地聯絡上她,過上刀尖舔血的日子,弄不好活不了兩日,便又死了。

她得找個地方養養身體,正好鄭良娣宮中的司膳有一手好廚藝,做飯很好吃……

群青心裡盤算著這些事,面上卻不顯露出來,半晌才隱忍地說“你告訴公主,我有我的考量。那鄭知意與公主不合,總想暗中謀害她,這次你看見了,她想動手打公主!我在鄭知意宮中更有用,還有機會接近太子。”

林瑜嘉死死盯著群青的側臉,看出幾分那曾經令他心折的清冷隱忍,心裡生出幾分愧疚,愧疚他剛才居然懷疑了群青。

群青很有主意,他從小就清楚。她做細作,無疑是一把快刀,但想要用這把快刀,就得接受隨時被她劃一道子的代價,這令林瑜嘉這個上峰很是苦惱。

群青就是太在意公主,才會小不忍而亂大謀,居然想著打入敵方這種迂迴的方式來幫助公主。

“你的意思,你能制住鄭知意,暗中助公主做太子妃,進而控制太子?”林瑜嘉嘆息道,“你糊塗,你短視!一個馬匪之女能成什麼事?不足為慮的小人物罷了,哪裡需要把你給搭進去。何況她已失寵,李玹堂堂太子,是你想接近便能接近的嗎?”

他拂袖“與其指望你去接近李玹,倒還不如去勸勸寶安公主識得大體,早日委身燕王來的更快。”

群青的目光如冷刃般一閃“這麼著急,你怎麼不去委身?”

林瑜嘉一哽“一說到公主你便胡攪蠻纏。”

“看你這樣惱怒,你也知道委身他人是一件恥辱的事啊。”群青反倒笑了,“宮傾當日,燕王強迫過公主,還弄傷了她。不是一個娘子有些姿色,便天生合該獻祭,受這般恥辱的。”

林瑜嘉臉色鐵青。

他家裡是簪纓世家,他林瑜嘉飽讀詩書,高低算個才子,不知為何,這娘子看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的那種意味,讓他覺得顏面盡失,暴躁得想發狂。

他深吸一口氣“你之所以還能在此處牙尖嘴利,都是因我在主上面前幫你打圓場,否則你現在已經慘了——這樣看我做什麼,怎麼可能是我將你的行跡稟報主上?”

群青一怔,因為此時昭太子已在淮安稱帝,建立南楚國。如今的南楚與長安,可以說隔著萬水千山。

沒想到昭太子離得那麼遠,卻能對她的小小舉動一清二楚。

“難道宮裡還有別的細作監視著我們,隨時回稟昭太子?”她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林瑜嘉“要不說你天真?宮裡有兩個‘天’級,連我都不知是誰……”意識到說多了,林瑜嘉閉上了嘴。

群青定定望著他,柔和地綻出一個笑容“我還以為宮中所有的人都歸你管,看來並非如此。”

林瑜嘉忽地抓住了她的手,覺察到她有掙脫之意,攥得更緊“青青,別總是想套我的話。你僅為‘殺’,好好做你的事,不要問太多天級的事。”

南楚的細作機構,是楚國未滅時,楚帝身邊一位叫禪師的謀臣花費數十年佈局設計。

細作之間,有四個嚴密的等級,分為天、殺、地、絕,每一條線的上級都監視著下級,下級卻不知其他線上級的身份,多條並行的線,結成了一張嚴密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