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人都看得出,這個病人的情況實在不妙,恐怕已經撐不住了多久。

魏不同六十多歲,相貌平庸,微黑,略瘦,像個鄉下老農,不過氣度很沉穩,面對周圍哭哭啼啼的干擾,一點都不為所動,只是沉著地問診把脈。

然後又翻開病人的衣服看了看,在病人的左小腿部位有一個拳頭大的爛瘡,黑亮,但是並沒有流膿。

一個看著像是病人父親的老者講述了病人的情況。

病人在半個月前下田時,不知被什麼東西咬了一下,因為沒什麼特別不舒服的感覺,當時也沒有在意。可是三天後,便開始高燒,家人以為是受了寒氣,隨便抓了幾副藥吃著。這樣耽誤了幾天,病人的病情更加嚴重,身上時冷時熱,還經常昏迷過去,家人這才急了,帶著病人去看了郎中,郎中說是傷寒,他治傷寒最拿手,最後家人花高價買了幾副特效藥,回去給病人吃了。

吃了郎中的藥,病人的病情真的好像好了一些,不高燒了,也不昏迷了,還能和家人說一些話,就是渾身無力,根本下不了地。

就這樣拖著,中間又從郎中那抓了兩帖特效藥,但病人的病情始終沒有好轉,直到昨天晚上,突然又昏迷過去,呼吸急促,心跳時有時無,口中流出刺鼻的涎水,眼看就不行了。

家人終於慌了,最後得鄰居提醒,知道興道坊這裡有一位老神醫,急忙將人抬了過來,尋求診治。

聽了病人家屬的話,魏不同臉色肅穆,搖搖頭道:“可惜,你們來晚了!”

家屬們臉如死灰,幾個女人大哭出聲,病人父親低聲哀求:“老神醫,求求你救救我兒……”

魏不同搖頭,嘆息道:“他本來只是被尋常毒物咬傷,傷處也不在要害,當時只需用藥物燻洗,再服用一些清毒湯丸,便可痊癒,可惜無人覺,致使良機延誤。這倒罷了,可恨那庸醫誤人,如果到他處沒有診斷是傷寒,沒有用那些狗屁之藥壓住毒素,積毒在病人體內蟄伏數日必然作。因為是急性作,尋常郎中一望便知其是中毒,那麼對症下藥,還有救治希望。可惜庸醫害人,不僅耽誤了寶貴時間,還以大火之藥壓制,使劇毒無處宣洩,只能往病人體內深入。如今毒入臟腑,便如病入膏盲,老夫慚愧,實在沒有回天之力。”

病人父親悔恨垂淚:“如果早知老神醫之名,我兒必不致如此,老頭子悔不當初啊……,請神醫垂憐,想辦法救救我兒。”

家屬們也都把希冀的目光投向魏不同,操行之敏銳地現魏不同臉上的皺紋似乎又深了一分,病人家屬走投無路的最後一絲希望帶給他很大的壓力。

魏不同低下頭,沉重地思考了幾分鐘,然後起身,從桌子上拿起一盒銀針,將大小長短不一的銀針,一根接一根刺入病人的周身穴位。

最後一根銀針扎入時,魏不同已經滿頭大汗,原本堅定無比的手掌也出現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這個情況只有操行之的敏銳目光才能感覺到。

等到二十一根銀針全部刺入,那原本昏迷的年輕人突然坐起上半身,張嘴吐出一口腥臭的涎水。

如爛泥一樣的黑糊涎水,看著就讓人頭皮麻,心生不妙。

但是魏不同卻是眼睛一亮,沉聲道:“不要停,繼續吐出來!”

年輕人迷迷糊糊聽到聲音,喉嚨癢,張嘴便又吐出一口黑糊,然後緊接著又是一口。

接連不斷,一共吐出四口黑糊糊的東西。

家屬們看著年輕人每吐出一口,氣色就好了一點,頓時大喜雀躍,要不是氣氛緊張,當場就要高呼活菩薩大神醫了。

但是魏不同的臉卻掛了下來,他緊緊盯著年輕人的嘴巴,一個勁兒地小聲催促:“快吐,快吐,再吐一口……”

可惜年輕人卻再也不肯張口,而是鼻端長長喘出一口氣,便又仰躺昏迷。

魏不同的臉徹底黑了下來,一股失望至極的哀傷從他深深的皺紋和半白的眉頭散出來,這股哀傷甚至感染了病人家屬,病人的父親踹踹不安問道:“神醫,老神醫,這……是好是壞?”

魏不同嘆了口氣,沉聲道:“老夫以金針渡穴之法打通了他五臟六腑之間的迴圈經脈,寄希望能以人體自淨功效將毒素排出。可惜劇毒入體時間太久,臟腑五行之氣已無法貫通,只是將心、脾、肺、腎四處積毒排出,但肝之毒已和木氣融為一體,生生不息,強要排出只能將肝部割掉,但無肝之人怎能存活?”

病人父親聽懂了魏不同的意思,他的兒子還是沒救,不禁涕淚交下道:“天可憐見,老神醫難道真的沒有一點辦法了嗎?”

魏不同搖搖頭,有氣無力道:“毒入血液經脈,還有一線生機,如果劇毒進入臟腑,那麼神仙來了也無用。除非,除非臟腑之間形成奇妙的五行平衡,相生相剋,或可保全性命,但那也不算人了,而是毒人!”

家屬們頓時哭成一攤,操行之卻是心有所動,五行迴圈……毒人,似乎和自己的本體修煉的毒功有些聯絡,這個魏不同確實是有真本領的人,他的話對他大有啟。

“回去吧,將他抬回去好生照料,老夫金針之法可保他七日性命!”

魏不同帶著說不出的哀傷和失落,說出了這句話。

他誓要拯救必死之人,可既然是必死,自然不是那麼好救的,這些年他已經見過了太多的生死,但是每一次還是讓他心痛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