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償?她損失的是一個孩子,他又能怎麼補償,把性命賠給她?歐陽暖微微一笑,這倒是個極好的主意。

肖衍看著她,不由自主就靠近了一步,歐陽暖的衣領微亂,頸項間的肌膚膩白如凝霜,柔軟的軀體清且冷,宛如用雪揉成的,快要融化了一般。

肖衍的呼吸距得那樣近,蹭過歐陽暖肌膚,黏膩叫她心煩意亂,直想一腳踢開他,遠遠的離開這個人。然而她心念一轉,秀氣的眉頭便微微地顰了起來,忍不住稍稍偏了頭,眼風蝶翅般迅疾掃向一邊垂首而立的紅玉。紅玉低下頭,隱在角落裡,不言不語,彷彿什麼也沒看到。

不管她做什麼,紅玉都不會覺得自己是錯的,歐陽暖心下微暖,不過輕輕退了半步,推開了他︰“殿下忘記了,我的損失,你可是無法補償的。”

她仰視著肖衍,話說得即輕且淺,口中帶著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芬芳,細碎微癢的吐在肖衍面上,呼吸間暗香盈徹鼻端。肖衍何曾見過這樣嫵媚縱橫的歐陽暖,心中不由一蕩,覺得一陣燥熱,忍不住伸出手去撫摸她的手。

歐陽暖緊咬住下唇,輕微地戰慄著,就控制不住的狠狠掐住了他的手,尖尖得指甲刺破了肌膚,嵌進了肉裡。

肖衍勃然變色,幾次張嘴,然而看著歐陽暖嫵媚到了極點的模樣,終究還是沒有發作︰“你……”

歐陽暖只是笑︰“殿下不是真心賠罪。”她說著,放開了肖衍的手,緩緩退了幾步,轉身便走。

“歐陽暖……”肖衍只覺得被她迷住了心神,幾乎忘記了鮮血淋灕的手。

歐陽暖突然止步,回頭,她隱在陰影處的面上只是那麼淺淺一笑,發間的簪子在日光下散發出翠綠的淺暈,仿若水色月華。但此時瑟瑟晃漾不定,就像是肖衍此刻被攝走的魂魄。肖衍忙把心神按定,方覺出歐陽暖是在無聲的輕笑。

“殿下若是真心的,就捧著太子妃的心到我面前來賠罪吧。”

看著她的笑容,肖衍的心被不知什麼紮了一下,扎得極是疼痛,可手依舊緩緩合起來。

走過長廊,驀地,傳來一聲女人的低咳。歐陽暖一驚,轉身時大公主已經從側門走了出來,望住歐陽暖半晌,似憐似哀。

“本有幾句話忘了叮囑你,可沒想到……暖兒,我以為在今時今日‘欲拒還迎’,可是個很危險的法子!”大公主因防著人聽見,聲音低微,卻一字一字都如針。

“欲拒還迎?”歐陽暖打斷,揚起臉來靜靜地看著她,淡淡的笑容襯得一張臉似冰般隱隱透明,絲絲縴細的血脈在肌膚下若隱若現,幾乎是削瘦的。一字一字慢慢地說︰“母親,這裡沒有外人,你何必說這樣的話來試探我。”

看著她的神情,大公主只覺得胸口驀得一緊,她一時恍惚,脫口道︰“不是試探,我是擔心你……”說完便倏地驚醒了,後面的話就咽在了喉中,轉了口氣才又說︰“今時今日的局面,你若一步走得不好,怕是……”

“母親,我累了。”歐陽暖終於轉過臉,耳上的貓眼墜子一陣搖曳,晶晶的觸在她的面頰上,眸子迎著她,面無表情。“與其謹慎小心,步步為營,請容我任性一回,隨著自己心意去做吧。”

大公主終究不放心,卻在看見歐陽暖的表情後有些說不出口了。這個孩子,比她想象的要倔強的多,甚至於,一旦她下定了決心,絲毫不容旁人左右。自己曾經以為她和年輕時候的自己酷似,現在看來,她比自己更要意志堅定,可是,與虎謀皮,終究是危險的,作為她的母親,她沒辦法不擔心,大公主停了片刻,不再言語了。

也許,她應該提醒重華,多多注意暖兒,千萬別讓她做出以身犯險的事情。

一彎月牙掛於天際,繪傘蓋香案、開道騎從、導駕官員與挽輅僕從並玉輅,車聲蹄蹋,卻只有輕微而連綿的聲響,間夾著偶爾的人聲馬嘶,愈見寂然無聲。歐陽暖歪在自己的車架之內,闔著眼睏意未消。陡的,隨著一陣冷風霍然而入,一人到了她的身側坐下。

歐陽暖眼也未睜,就蹙眉問道︰“很熱,為什麼不騎馬?”話說的雖冷,人卻與話相反,已經依進了肖重華的懷中。

肖重華穿著一身騎裝,布料並不柔和,摩挲著肌膚並不十分舒適,然而歐陽暖還是閉著眼緊緊依偎著他。

肖重華默默地摸摸她的頭︰“累了嗎?”太過於溫軟的呼吸,似春日裡隨風而來的柳絮,拂過耳畔,癢的她未經思量就開口說︰“沒有,不過是……”

可話一出口,念已一驚,又生生忍住。

有些話,畢竟是不能對他說。於是,她只坐直了身子,挑起半扇車窗簾。眼前視野之內,本就是寬闊的官道,卻被護衛擠地水洩不通,所以整個隊伍都走得很慢很慢,不遠處就是皇帝所乘玉輅,攢簇鏤金龍紋騰雲駕霧,華蓋覆鉤,宛如鮮活,在黑暗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猙獰,天家的富貴與威嚴,果真不是常人能夠想象。

自己總不能對他說,她對肖衍的作為,他畢竟是她的丈夫,在這點上……絕不會縱容於她。想定了這點,歐陽暖的唇角隱約泛出笑意,放下車簾。

車內一下子暗了起來,肖重華被晃的一眨眼的功夫,歐陽暖已回身投入他懷中。

她輕輕呼吸著,只覺得他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不由蹙眉︰“今天殺了不少獵物?”

肖重華笑道︰“還好。”說著,他已經脫下了外袍丟在一旁,歐陽暖愣了愣,發現他竟然比自己更早先一步察覺到她心底的排斥,不由微微一笑,重新依入他懷中。

“姑母剛才叫了我去。”肖重華突然說道。

歐陽暖一愣,隨即抬起頭,目中波光閃動,似乎有什麼熠熠的光芒在昏昏的車架內一瞬間亮了起來。肖重華看著,禁不住伸手,將她緊緊抱緊。歐陽暖卻一下子掙脫了,重新坐直了身子。

“她說什麼?”歐陽暖冷靜地問道。其實她也知道,大公主生性高潔,又有那樣高貴的身份,雖然面上沒說什麼,心底對自己的舉動是不贊同的,甚至於,是很排斥的。或許還有一絲輕視,可是,歐陽暖卻並不認為那有什麼不妥。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對付肖衍,普通的法子未必管用。

肖重華抱住她,極用力的一個擁抱,歐陽暖整個身體都被他雙手鎖住,越擁越緊,像是要融入骨血。歐陽暖不能言語,感到身體的輕顫,許久,啞聲道︰“我……”

肖重華握住她略略發白的手指︰“如果你心思沒那麼重,以後你就會幸福得多,我也可以安心。”

歐陽暖愣住,她隱隱猜到,大公主對眼前這個男人說的話,定然是有所保留的。母親終究還是護著自己,她心中一暖,就聽到他說道︰“我一直在想,我要如何,你才會幸福。”

歐陽暖搖了搖頭,道︰“若是你沒有娶我,而是選擇一個全心全意愛你的女子,你會覺得開心很多。”

他的身子頓然一僵,撫弄她頭發的手也停下來。她不知道他會有這樣大的反應,半天,他輕聲道︰“可我沒想過娶別人。”像是等待一樹花開那麼久,他沙啞道︰“有時候我會分不清現實,到底你是不是已經屬於我……有時候我會很恨命運,是它讓你這樣辛苦,有時候又很感激它,沒有它法外開恩我就遇不到你。或者即便是你,也許不是如今的模樣。所以最後也分不清是恨它多還是感激它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