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廳擬完訃告了,今天發,後天在八寶山開追悼會。

我爸生前和我說過,他不想埋土裡,像老人家那樣把骨灰撒大海里就行。省得後人麻煩,還妨礙環境。”

林為民感嘆道:“叔叔覺悟高啊!”

當天晚上,鄭父身故的新聞出現在《新聞聯播》上,播音員羅京以沉痛的聲音播送了這則新聞。

過了兩天,鄭父的追悼會在八寶山殯儀館一號廳舉行,眾多領導獻身弔唁。

燕京沒海,鄭父火化之後鄭國專門去了一趟津門,回來已經是晚上了,他把林為民約到了後海的小酒館。

鄭國悶著頭喝了幾杯酒,才開口說道:“為民,你知道嗎?其實我挺恨我爸的。”

從林為民認識鄭國開始,他極少說起家裡人,哪怕是後來大家熟悉了,知道了彼此的家庭情況,他也很少提起。

林為民沒說話,他知道鄭國不是要問他問題,而是想找一個傾聽者。

“伱說他一個地主少爺,好好的當什麼進步青年啊?到頭來受苦的都是家裡人。

分T那年我爺爺上吊了,我奶奶第二年就病死了。

我爸倒是官運亨通,還娶了個出身富貴的大小姐。

要我說,他們倆就是臭味相投。

一個地主家的少爺、一個資本家的小姐,嘿嘿……”

鄭國臉上露出譏諷的笑容,那笑容中夾雜著苦澀,他將杯中的酒一口悶下。

“解F前,我還有個姐姐,48年的時候沒了,那時候我爸正在錦州。

我哥52年生的,我57年生的。

我哥熬不住了,下鄉去了,我被寄養在我爸戰友家。

72年,我哥同學捎信兒回來,說他闌尾炎穿孔,死了。

我那時候心裡就一個想法,你說為啥死的不是我爸呢?”

鄭國眼珠赤紅,他手中捏著酒杯,林為民給他續上酒,他再次一飲而盡。

“再見他的時候,我19歲,我都快不認得他了。那會兒他剛官復原職,人逢喜事精神爽,幹勁十足,我心裡瞧不起他。

再後來,生活變得越來越好了,我對他的怨恨好像也沒有那麼大了。

可我有時候睡覺的時候總是會想起我媽、想起我哥,你說我是不是對不起他們?”

面對鄭國的問題,林為民終於第一次回應,“你爸也想他們。”

他的話看似答非所問,卻戳中了鄭國。

他嘴裡喃喃念著:“是啊,他也應該想。”

淚流滿面,然後臉色慢慢變得釋然。

過了許久,他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讓你聽了這麼多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