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的太太們很快派了丫環進來找各自的女兒,然後立刻告辭離開了。雖然方三姑娘只是小輩,但家裡有喪事,還繼續參加人家的壽宴,實在太觸人黴頭了,就算是親戚也不能這樣幹。

劉、馮三位姑娘倒是留了下來,她們只是方家外孫女,又與方三姑娘同輩,倒是不必守孝。不過她們從前也都與方三姑娘相熟,此時忽聞噩耗,頓時沒了吟詩作賦的心情。曹蘿便命人撤下了文房四寶和殘茶點心,重新上了新茶與素點。

趙琇自然是客隨主便。她對那位方三姑娘只聞其人,從未謀面,不知其性情為人,不過對方年紀輕輕就去世了,也是件令人惋惜的事。

惋惜完了,她又不免多管閒事地想一想,當初新皇把方三指婚給山陰侯,一是為了履行他在先皇面前許下的諾言,二是為了避免跟山陰侯聯姻的官宦人家勢力太大,再一次引發政治危機,所以特地選擇了罪臣之女,而第三點,也是為了敲打方家,因為方家當時正想借助身為帝師的姻親之力,把自家兩個女兒送進宮去,不是做新皇的妃嬪,就是給皇長子為配。

趙琇此時回想起來,方家想要送進宮為妃的,大約就是方慧珠吧?而如果事情不成,那就改為促成方仁珠與皇長子的婚事。以前這兩位方家姑娘在她印象中,不過是兩個名字,今日才算是見著了真人。方慧珠看起來倒象是高門大戶欣賞的那類傳統淑女,美貌端莊,穩重大方;方仁珠有些目下無塵,不過品性挺好的。趙琇可以察覺得出來。雖然方二姑娘幾次三番想要奉承這個嫡系的堂妹,為此不惜暗暗打壓她,但方仁珠都說了公道話。跟嫡系長房的兩位姑娘相比,方二與方四真是差得多了。可見方家會教養女兒的說法,也不是一定準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先皇薨逝不到一年,還未改元呢,山陰侯的未來夫人就先死了。接下來新皇必然會再指一位,卻不知這回輪到誰倒黴?

趙琇正胡思亂想著,就聽到曹蘿長長嘆了口氣,還露出了有些傷感的神色。趙琇想起她與方三姑娘也算是表親。而且她長年在方家家學上課,也許跟方三姑娘還有同窗之誼,咋聞對方去世,想必也不好受吧?趙琇輕輕拍了拍曹蘿:“節哀順變吧,改日多為她上炷香。只盼著她下輩子能投個好胎,再不必受病痛折磨了。”

曹蘿苦笑了下,偷偷看了劉家兩位姑娘與馮秀琴一眼,見她們都只顧著一起懷念方三姑娘,沒有留意自己這邊,就壓低聲音對趙琇說:“其實我與她也不是很深的交情,她性子有些冷,不怎麼愛說話的。倒比五表妹還要難打交道。不過我與她好歹同窗三年,看著她從好好的人漸漸病倒,然後家裡出事、抄家。她的病情越發嚴重,連一家子的姐妹們之間,也跟從前有些不一樣了,世態炎涼,莫過於此。我雖與她不甚親密,但心裡也有些不好受。如今聽聞她去了。倒覺得,也許這對她反而是個解脫……”

趙琇驚訝地看著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聲音更小了:“今兒來的六表妹。她就是三表妹的嫡親妹妹。你瞧她開過幾次口,說過幾次話?從前她的性子比四表妹還要活潑呢。如今才這點大的年紀,就已經會看人臉色了。今兒若非我們家與方家是親戚,她還未必能來呢。她今日穿的衣裳,還是她姐姐從前的舊物。”

趙琇回想起年紀最小的方六姑娘,方三姑娘的噩耗傳來時,她的反應最強烈,立刻就哭起來了,連話都說不了。原來她們是親姐妹,怪不得這樣傷心。她們的父親被捲入謀逆大案,能保住性命已經不錯了,跟其他犯官家眷相比,她們也算是走運。但即使走運,即使還有家族可依,她們的處境也大不如前。尤其方二、方四這兩位姑娘又是那樣的性情,慣會捧高踩低,平時對她們姐妹大約也好不到哪裡去。

趙琇與曹蘿在這邊小聲議論,那邊廂劉家姐妹與馮秀琴都被吸引了過來。劉二姑娘年紀還小,有些快人快語,就忍不住附和:“可不是麼?我今日一見六表妹身上穿的衣裳,就嚇了一跳。她們家怎麼也不至於連身新衣裳都不給姑娘們做吧?大表姐和仁妹妹身上的衣裳可都是新裁的,尤其是大表姐那一身,眼下京城最時興的銀藍錦緞料子,一匹就夠得上十身六表妹的衣裳了。沒想到大舅母這樣小氣。”

劉大姑娘忙輕斥妹妹:“休得胡言,大舅母怎會是這樣的人?況且兩位舅舅早已分了家,不過是仍舊住在一處罷了。三表妹與六表妹的吃穿用度都是他們二房自個兒出的,又幹大舅母何事?想來是二舅母也病著,三表妹又用不著那些衣裳,原先二表姐說了六表妹年紀太小了,不打算叫她來的,前幾日才說要把她帶上,六表妹來不及做新衣裳,就把三表妹舊年的冬衣穿上了,也是有的。你別在客人面前胡亂猜測,倒叫人家誤會了大舅母。”

劉二姑娘撇撇嘴,笑而不語。

方家嫡系兩房分產不分居,二房主母病倒,長女病重,只剩一個八歲的小女兒,當不得事,男主人又向來不耐煩這些庶務,難不成還能叫年僅十歲的兒子去料理這些?自然是一併交給長房的主母掌管了。這一管,可不就出問題了麼?為著二房長女被指婚給山陰侯,長房長女入宮的事泡了湯,次女配皇子的事也沒有了下文,長房大舅母心裡早就窩了一肚子氣,怎會捨得出銀子給二房的小女兒做新衣裳,就為了讓她去親戚家裡作客時穿上一回?不在要緊的看病吃藥等事情上添麻煩,已經是大舅母厚道了。大姐真當她還是個孩子,連這種事都想不明白?

劉大姑娘見妹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裡不服。又是一陣鬱悶,暗恨妹妹不懂事。若是在家裡,自然隨她如何,今日在姨母家作客,又當著趙琇這個外人的面。做妹妹的順著姐姐些,乖巧一點又能如何?卻要如此拆她這個姐姐的臺!劉大姑娘瞪著妹妹,心裡盤算著等回了家,一定要向母親告狀,讓母親好好教訓妹妹一通。

這時馮秀琴幽幽嘆了一聲,把眾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她卻是在為方三、方六而難過:“犯官之女,總是免不了要受些苦的。她們已經是萬幸了,不但能一家團圓,日子也依舊吃穿不愁。那些同樣壞了事,被朝廷抄了家的人家。家裡當家的男子都被殺了頭,只剩下老弱婦孺,窮困潦倒。方三歿了,尚有我們為她難過,那些婦孺凍死街頭,又有誰可憐她們呢?”

一番話說得眾人心裡都怪沉重的,曹蘿還紅了眼圈,倒是邊上的丫環聽了。忍不住勸說:“馮姑娘別說這個了,今兒是我們家小爺的好日子呢。”

馮秀琴這才醒覺,這是在人家家裡。她是來吃壽酒的,說那些話實在太敗興了,幸好這不是在長輩們面前。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曹蘿說:“對不住,是我說錯了。”再看到趙琇就坐在曹蘿旁邊,猛一想起了趙湘。又連忙向趙琇賠不是:“我不是有意提起那些犯官家眷的,其實沒有說貴親的意思。趙姑娘千萬別誤會。”

趙琇微微皺了眉頭:“你愛說就說,雖說你的話跟今日席上的喜慶有些不合。但也不與我相干,你特地向我賠不是做什麼?我家親戚裡可沒有犯官家眷,你是不是弄錯了?”

馮秀琴吃了一驚,但很快反應過來,有些訕訕的:“是我忘了,他們……他們原來已經被出了族……”

原來是說的趙湘一家。趙琇冷冷一笑,沒有接話。

馮秀琴覺得坐立難安,劉二姑娘有些好奇:“馮表姐說的莫非是趙湘?她不是建南郡公的曾孫女麼?趙姑娘是建南郡公的孫女吧?這麼說來,你豈不是趙湘的姑姑?聽說她如今住在西北迴來的汪將軍府上。你們家怎麼不把人接回去呢?反而叫她依靠外人過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