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鄭。

不到巳時,秋陽餘威猶烈,曬得整座南鄭城都暖洋洋的。

城牆雉堞之上,士兵們頭戴笠帽,持槍來回巡弋著,他們的身姿比平時要更挺拔了幾分。

因為太尉楊政攜軍中幾員大將,正在城下為一路人馬送行。

因為風雨的侵蝕和戰爭的破壞,南鄭老城的牆不斷修補過,以至於它現在已經看不出夯土包磚的本色了。

整面城牆就像生了病的老狗的皮毛,疤疤癩癩的。

但是搭配上此時飄揚的火紅的纛旗,還有一個個威武的甲士,卻讓這面載滿了歲月痕跡的古城牆,瞬間擁有了生動的形象。

楊政在前,興元府駐紮御前中軍馬軍第一將統制時寒,陪在楊政身側,在他們身後,還有幾員軍中大將。

他們正為欽差大臣,右諫議大夫楊沅送行。

陪同楊沅一起前往定軍山的是楊政軍中的掌書記陳涿光。

楊政派了一都人馬,由自己的愛孫楊壽統領著,作為陳涿光的護衛。

楊沅向“大哥”楊政和諸位將軍拱手作別,登上車子。

轎簾一放,車把式抖動韁繩,輕車便沿官道馳去。

陳涿光登上了第二輛馬車,緊隨其後。

接著眾騎卒便紛紛揚鞭,官道上揚起了一溜薄薄的煙塵。

道路上不乏來去匆忙的商旅路人,看到旗幡招展,健騎輕馳,內中還護著兩輛馬車,曉得是有官員出行,急忙閃避讓路。

車子輕輕顛簸著,陳涿光坐在車中,想著太尉楊政的囑咐,不由輕輕嘆了口氣。

楊政要他此去定軍山見機行事,儘可能的利用裘皮兒之死,將嫌疑引向幾員軍中宿將。

這幾員老將,都是反對楊政交權給利西吳家的強硬份子,其中最大的目標就是時寒。

陳涿光並不贊同楊政的打算。

曾經,像時寒這般人物,有能力、有威望,是被楊政倚為臂膀的。

正是因為有了許多這樣的驍將,利中楊家軍才兵強馬壯,堪與利西吳家軍分庭抗禮。

現在,老帥為自家子孫計,想犧牲這些老部下的前程,原本親密無間的袍澤們之間,便悄然綻生了裂隙。

而且這種裂痕一旦產生,就會越來越大,已經無法彌合了。

為了一個虛無渺茫的希望,不惜和一班老兄弟們離心離德,值得嗎?

陳涿光不明白楊政為何如此執著。

可是,楊政既已有所決定,他便別無選擇,士為知己者死吧!

陳涿光乃是殿試三甲同進士出身的一個文官。

既然位列三甲,照理說他也不該只是一個軍中幕僚的前程。

因為給官員們做幕僚的,大多是舉人、貢生、監生或是生員。

別看他們考不中進士,但是其中不乏大才,只是有人真的不擅考試作文章罷了。

這些舉人貢生監生,很多都能成為封疆大吏、一衙正印所倚重的幕僚,沒有真才實學的話,怎麼可能。

但是考上了進士的,哪怕是三甲,出來也是個九品的官身,多年之後,就算只熬資歷,也不可能還只是一個從八品的掌書記。

但,陳涿光其實是個心氣兒高的,他喜歡這種真正掌權,真正做大事的人生。

他給楊政當幕客,這個掌書記的官身並不重要,他的實權可是一州一府的正印官也比不了的。

因為他是楊政的軍師參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