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僉憲,您蒙冤入獄之後,總憲大怒,立即調取了所有懸而未決的卷宗,我都察院所有御史人手負責一樁案子,這是正在調查當中的所有案件。”

蕭毅然把他整理出來的疑案在辦表放到了楊沅的公案上。

盧承澤笑道:“劉以觀編排僉憲的諸般罪名被推翻之後,監國大怒,已著令三法司共同審理此案。劉以觀如今就拘在我都察院,僉憲要不要提審他?”

前幾日劉以觀還是堂上主審,楊沅是階下疑犯,現在二人的身份已經顛倒了過來。

楊沅道:“劉以觀一案,我司現由何人負責調查?”

於澤平道:“現由王僉憲負責此案。”

楊沅聽了便擺手道:“那我們就不要干涉了,王僉憲心思縝密,辦案嚴謹。何況以我和劉以觀的關係,也不方便插手。”

他喝了一口茶道:“我都察院自成立以後,倒也做成過幾樁大案,此番總憲發雷霆之怒,更是全面開花,這是好事,能叫人亂了陣腳,看不清我們的指向。不過……”

楊沅看了眼這三位親信:“你們應該明白,所謂假會子案,所謂劉以觀的栽贓陷害,還有各官署衙門對我都察院的排斥和提防,都是為了什麼。”

“要說我都察院權柄太重,督察百官惹人生厭,但我都察院還是要遵循綱常法紀的,我們調查的案子,也是要經由大理寺和刑部才能落實的,遠比不上皇城司直屬天子更遭人忌憚。

可是為何有人對我們的防範和排斥,猶在皇城司之上呢?”

蕭毅然、盧承澤和於澤平當然明白,都察院是在御史臺的基礎上改組出來的。

而拋開表面上那些可以宣之於口的理由,它的設立真正原因只有一個:

皇帝需要一口鋒利的刀,為他斬斷推行新政的過程中,麥芽糖一般粘住手腳,拉著絲地阻滯他的那股力量。

這是路線之爭。

皇帝想往左走,但是覺得右邊更加美好的那些人,卻拖住了他的車輪,硬要把他拗到右邊去。

同時,這也是權力之爭。

自古帝王,未嘗有像宋朝天子一般受到的約束之重。

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最早是漢朝時就提出來的,但也只是表現了一種對於士大夫器重的態度。

它真正被人捧到檯面上來,是宋真宗時。真正得以貫徹,是宋仁宗時。到了宋神宗時,才成為上下一體尊從的制度。

但,士大夫眼中的天下又是誰的天下?是萬千黎庶的天下嗎?

宋神宗時,王安石眼見弊端重重,意圖變法,遭到諸多保守派大臣反對。

時任宰相文彥博就對神宗皇帝說,祖宗法制都在,沒有必要改動,免得失去人心。

神宗反駁說:變法或會讓一部分士大夫不滿,但是對百姓們並沒有不妥啊。

文彥博就直言不諱道:陛下,您是和士大夫共天下,不是與百姓共天下!

神宗回答說,也不是所有計程車大夫都反對變法,還是有很多士大夫認為應當變法的。

這段對話,是堂堂皇皇的當眾君臣奏對,毫無遮掩。

從這段對話就可以看出,神宗皇帝時,已經接受了“與士大夫共天下”的準則。

從這位宰相的話裡也可以看出,他們眼中的“與士大夫共天下”,就是指的他們士大夫這個群體,就是他這個代表著士大夫群體的宰相,與天下百姓無關。

他說的動搖人心,只是指士大夫的心,與天下百姓無關。

變革對天下百姓是否有利,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士大夫們滿不滿意。

有些人一廂情願地以為士大夫同皇帝爭權,是為他們做代表,可人家士大夫根本沒把他算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