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相府,一到了夜晚便一片靜謐。

因為秦檜喜靜。

秦檜的寢居內,繞過一道六扇松竹梅的畫屏,迎面的便是一張線條優雅而流暢的素朱漆床。

羅帳半挑著,靠窗處有一張妝臺,旁邊放著一張高腳半圓幾。

几上,一口長頸白瓷的花樽裡插著幾枝鮮花,燈光把花枝疏影映在了圓窗的米色窗紙上。

秦檜穿著一領月白色的定州緙絲中單,花白的頭髮梳了一個鬆散的懶人髻。

他正坐在榻邊,兩個年輕貌美的丫鬟只穿著小衣,一左一右地服侍著他。

一個小丫鬟伺候他把一碗湯藥服下,另一個及時遞過一杯淡鹽的漱口水。

在秦檜漱口的時候,她已雙膝跪下,高高捧起了一隻石榴花結紋的銀唾壺。

秦檜漱了漱口,把鹽水吐在銀唾壺裡。

另一個丫環又趕緊遞過絲帕。

秦檜擦著唇角,緩聲吩咐道:“把燈壓暗些,不必熄滅了。”

“是!”

兩個小丫鬟答應一聲,就要去壓暗燈燭。

外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祖翁,你睡了麼?”

“哦,是壎兒啊,進來吧。”

秦檜擺了擺手,兩個丫鬟連忙欠身,捧著銀唾壺倒退而出。

隨後,一個少年人走了進來。

這少年尚未束冠,不滿雙十,容色間還透著一絲稚氣,正是秦檜的長孫,秦壎。

其實,秦檜是無後的,他沒有親生兒女。

他的妻子王氏有位兄長名叫王喚,膝下有一孽子(私生子),便過繼給他,改名秦熺了。

這秦熺倒是為秦家開枝散葉,生下了幾個子女。

眼前這個秦壎就是秦熺的長子,今年剛滿十八歲,是今年科考的探花郎。

“童夫人”秦葭月就是秦壎的胞妹。

秦葭月十歲時就被授封為“崇國夫人”,她這兄長受到的恩賞自然還在童夫人之前。

秦壎九歲的時候就以恩蔭補官,進入了直秘閣。

紹興二十年的時候,秦壎和弟弟秦堪又一起進入顯謨閣。

秦壎升為右文殿修撰,秦堪則被授予秘閣修撰,那時候秦壎才十四歲。

去年秋闈的時候,朝廷舉行“鎖廳試”。

這是專門為宗室後裔、朝廷要員以及高官子弟舉行的一種科考。

在秦檜暗中運作之下,十七歲的秦壎先是拿下了省試第一,磨刀霍霍直奔狀元郎。

結果廷試的時候,官家趙構把他壓到了探花的位置上。

秦檜“時不我待”的危機感,正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看到自己最為器重的長孫,秦檜哈哈一笑,站了起來。

原本他在人前,都是一副行將就木,卻強裝著無恙的模樣。

但此刻,秦檜的精氣神兒全變了,就像吞了金丹,突然脫胎換骨似的。

他在裝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