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完顏亮說道:“岳飛如果死在赴臨安的路上,那宋國軍民定然對大金恨之入骨,他們會傳言大金戰陣上打不過岳飛,卻派刺客暗算,打著為岳飛報仇的旗號,我大金反而不好應付;如果岳飛在臨安被宋主處死,宋國軍民會把他們這位皇帝看得清清楚楚,屆時宋國定然民心大亂,軍心渙散,不要說岳飛舊部造反,就是不肯降服我大金的人也定然反宋,那時等他們自相殘殺差不多了,我大金再派雄兵壓境,定然一統中原!”

那吳化湊過來笑道:“公子真是神機妙算,若如此,我等絕不能半路下手,反而等岳飛到了臨安被抓,我等反而阻止人來劫牢,一定讓他死於宋國刑場。”

完顏亮笑道:“這便對了。”拍拍吳化的肩膀,這廝真個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完顏亮又哼了一聲道:“我們給岳飛將軍在朱仙鎮打得落花流水,一敗塗地,死傷無數,血流成河,卻敬他是一條英雄,只想令他回心轉意,歸順北朝……你們宋國的皇帝,卻恨不得置他於死地,十二金牌召他回去還不夠,還要趕盡殺絕,我大金再不勝還有天理嗎?”

只聽吳化道:“公子有所不知,那姓岳的跟金國只是兵戎相交的仇敵,跟咱們朝廷的官兒可是勢不兩立的強仇。誰站得穩腳步,另一方就必定得倒下去……試想,咱們秦相爺怎會又怎能容得下嶽將軍!”

完顏亮想了想,笑道:“宋國那麼大,土地那麼富庶,卻容不下一個岳飛,難怪好漢都死絕了。沒想到你還有些小聰明,局勢捏拿得倒挺有準兒的。”

吳化搔頭笑道:“別的我不成,跟隨秦相爺那麼久,順水轉舵,看清局勢,這點把握不是我吳化誇口,是有幾分真本領的。”

完顏亮微微嘆了一口氣,又道:“岳飛已接令,專程寅夜趕返臨安,待到了朝廷,秦檜要將他是殺是剮,都沒問題,只要我大金一聲令下,秦檜還不是唯命是從!卻又何苦派你的人來截殺,又再三懇求我父王遣我來援手?”

吳化以為女真人真的請示於他,他只圖表現優良,可望升官發財,當下知無不告:“公子說的是……不過,京師之中,不少岳飛黨羽,他們或劫獄,或請纓,總之會設法營救岳飛,尤其是韓世忠、劉琦這等不識抬舉的傢伙,說不定會聯合起來,要是有什麼異動,那就糟了,秦相爺不得不未雨綢繆,來個斬草除根,外加上先下手為強……”

完顏亮道:“岳飛萬里兼程,算是送死來了。你們南朝人,作戰怕死,卻詭計多端,岳飛這次可謂死了都不明不白。”

原來宗弼接到秦檜求助密信,那完顏亮便自告奮勇前來。其時金國兵強勢大,連驍勇善戰的蒙古人,每年都要進貢女真族人,完顏亮旁邊這位沉默寡言的蒙古人,便是蒙古勇士浩特雷。

這時一陣風吹來,草動沙飛,廟裡傳來輕輕的一下聲響,完顏亮立刻警覺,心中叫苦道:“剛才怎麼沒派人進廟看看,有些託大了。”吳化也立刻想到這點,對手下喝道:“進廟看看!”

廟門後潛伏的張保、王橫料躲避不開,索性主動踢開門各揮鐵棒殺出,樣子真似廟前兩座金剛。吳化問道:“你們是哪裡來的?”張保喝道:“聽說過馬前張保馬後王橫吧?就你們還想暗害嶽帥?自己進了埋伏還不知?”王橫也氣呼呼罵道:“想謀害嶽帥?先吃我三百鐵棍再說!”說罷揮棒便打。那二三十個黑衣人,身形閃動,迅速擺起陣勢,圍著兩人,吳化卻怪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張保王橫,哈哈哈,既是如此,正好替我們先祭祭兵刃,快利一下!”說罷雙方殺作一團。

完顏亮開始真被張保嚇一跳,以為中了埋伏,他雖年輕,卻難得沉穩,細看一會對方只有兩人,便明白不過是偶然相遇。圍住張保王橫的二三十人可都是金國一等一高手,兩人也看出對方不好對付,索性拼命廝殺,殺的一個是一個,殺的兩個是一雙。只求捱得一陣是一陣,只要嶽元帥到來,自然洞透奸黨計劃,以致狙擊不成。

但完顏亮等人焉看不出他倆的心思,完顏亮稍點了點頭,吳化大聲叱道:

“吠!兀那兩隻瘋狗,快快就擒!”他這時手上兵器已改作了狼牙棒,策馬直驅,一棒砸下。

張保將鐵棒一架,哨地一聲,星花四濺,張保只覺對方狼牙棒有一種奇異的陰勁,接下了這一棍,卻使體力反激,極不舒服;吳化也覺得對方膂力奇大,硬接這一棍,震得虎口發麻,險些兒握不住兵刃。

兩人又各自大喝一聲,吳化策馬調首,又向他衝來,張保人在低處,卻雙目暴睜,橫棍當胸,絲毫不讓;兩人如此棒來棍往,已來回衝刺了一十四次,交手十九招,都覺得勢均力敵。

張保吃虧在並無坐騎,所以難作主動衝擊,而且又心有掛礙,一方面擔心王橫的戰況,另一方面又掛念嶽元帥的蹤跡,所以一個疏神,吃了一棒,打在背上,打得他口吐鮮血,寬厚的背肌上,多了兩行如鯊噬般的血洞。

但張保雖受傷,而戰氣不衰,揮棒穩守,那邊的王橫,越戰越勇,殺卻對方一人,又傷一敵,但畢竟對方如此多人,終於被傷了三四處:他披髮覆臉,咬發苦戰,毫不退讓。

那邊的張保,見情勢緊急,心生一計,待吳化衝鋒過來時,突地一滾,一棍橫掃,居然及時打斷了兩隻馬腿,要知道以張保的功力與年歲,要使這一招,端的是十分危險,若一棍不及時擊碎馬腿,馬蹄一旦踏下來,張保不死也得重傷,至於吳化若能及時勒韁,棒往下擊,張保則更無幸理。但這一剎那間,張保及時做到了,他打斷了馬腿!那馬悲鳴,蹶地翻落,吳化便被摔了下來。張保哪肯放過?一棍便捅了過去!吳化倒也機警,尤其是事關他自己的性命,反應自是快極,人未落地,便已翻滾開去!哧地一聲,鐵棍捅中吳化的背心!噹的一聲,原來吳化的背上有一塊鐵板,鐵棍便捅在鐵板之上,稍為挫了一挫,吳化仗賴了這一擋,翻滾而去,險險躲過了這一棍。

只是鐵棍上湧來的大力,撞凹了鐵板,也撞中了背肌,他只覺喉頭一甜,也嘔出了一口血來。

原來他背上,真的著有鐵甲,這鎖子甲一類的鐵背心,是因他這人常常暗算狙殺別人,所以也惴惴不安,擔心自己有一天也會被人暗算。他自恃武功高,敵人正面出手,尚可守架,而且他一生中,向不落單,恃著人多勢眾難有人殺得了他;但背後不長眼睛,若被人暗算,那可糟了。於是便特地制了一件鐵甲來護背,這一下,便保全了他一條性命,他兀自驚魂未定時,張保叱道:“狗廝鳥!真的是龜免子!”揮舞鐵棒,又攻上來,吳化登時嚇得魂飛魄散,不敢戀戰。

王橫那邊,一條鐵棍狠掃,又砸爛一人頭來,此時他已負七八道傷,仍是酣戰不休,反過來追打強敵,完顏亮策馬旁觀,不禁低聲嘆道:“若宋朝人人如是,別說我們不敢出兵伐宋,就算宋軍渡河北伐我大金,我們也很難抵抗。”

那蒙古人浩特雷聽完顏亮如此說,便嘶吼了一聲,音若獸嗥。完顏亮回首笑道:“你不服麼?”蒙古人用手大力拍鐵鈴一般的胸瞠,嘶鳴不己,完顏亮道:“你想試試麼?”那蒙古人大聲嘶鳴,十分開心,不住點頭,完顏亮微笑道:“好,你去吧。”

那蒙古人呼地一個大翻身,到了張保處,一出手箍住了他。張保已可算是熊背虎腰,彪形大僅,但跟這蒙古人相比,還差了一截,蒙古人的摔跤,世所聞名,張保一旦被他拿住,鐵棍便揮動不得。心中早罵個一千八百遍,這胡兒偏在此時搗亂,又力大無窮,掙脫不得。張保急中生智,忙把鐵棍後插,鐵棍刷的下去,恰好插中了浩特雷的足踝。浩特雷大叫一聲,不由撒手,卻剛在此刻,一黑衣人用槍刺在張保腹部,槍頭透出後背,張保登時沒了命。

這時那邊的王橫在浴血苦戰中,仍耳聽八方,眼觀四面,乍見兄弟身亡,怒急攻心,吃了一鞭一肘,揮掃鐵棍,也傷了一人,便向蒙古人背後衝來。

吳化站在浩特雷正對面,眼瞥及此,正想示警,卻見完顏亮森沉地搖了搖首。吳化登時將喊到了口邊的話,吞了回去。

原來完顏亮見浩特雷一上來,就制住了悍勇無比的張保,心中已然不快;又見張保反敗為勝,心中倒有些希望他們拼個同歸於盡。不然一個蒙古人,豈不是比自己金國的兵員,秦檜的部下都威風?

眾人見金國王爺如此,便都不再阻攔;王橫認定這光頭巨人一上來,兄長便遭橫死,悲痛之餘,再不講究武林規矩,背後一棒,便已砸中蒙古人的左肩!浩特雷乍受重創,狂嚎一聲,頭昏眼花,一時未能恢復,忽聽半空兩把飛刀,飛投而來,分左右擊中兩人。兩人中浩特雷被飛刀刺中咽喉,砰地一聲,栽在地上,永遠再也起不來了。王橫也被飛刀刺中前胸,一聲不吭跌倒在地。這時吳化等紛紛走了過來叫好,大吹猛捧王爺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