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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該所料不差——或者說歷史還並沒有偏離它原本的軌跡——王彌非但不是真的服了石勒,而且還起意圖謀之。

根據史書記載,先是前司隸校尉劉暾進言,說你既然跟劉曜鬧崩了,那就得跟石勒搞好關係,同時據守青州為根據地,以圖自保。因此王彌還在洛陽的時候,就特意送了不少搶掠來的財貨給石勒。可是等到石勒兼併了苟晞所部,勢力瞬間膨脹,王彌卻又不滿了,劉暾就建議說,不如卑辭以邀石勒共同征伐青州,到時候好和曹嶷前後夾擊,併吞石勒所部。

王彌聽從了,於是一方面寫信給石勒,提出一起東進之意,另方面派劉暾帶信給曹嶷。誰想到石勒聽從張賓的建言,一直在防著王彌呢,時常派偵騎於兩股勢力之間遊弋、探查,於是順利綴上了劉暾,並最終在東阿附近將之擒獲。

石勒覽信,勃然大怒,當即斬殺了劉暾。因為此事,他不再提東取青州,對曾建此言的苟晞也日漸疏遠——苟道將最終就沒能熬過試用期。本打算乾脆南下討伐王彌的,但刁膺和張賓都說部伍尚未整訓完畢,此刻實不宜發動大規模征伐。石勒問那該怎麼辦?王彌邀我同往青州,我若不答應,那還不如主動翻臉;我若答應,不可能遲遲不動啊。

張賓隨便給石勒找個了理由,派遣桃豹前去接收倉垣的存糧,結果莫名其妙就跟蓬關的陳午接上了仗,由此而覆信王彌,說我如今脫不開身,你且等一段時間,等我滅了陳午再說的。

裴該聽說了此事,就趕緊跑來找石勒。

這還是他自歸順以來,首次主動求見,石勒聞報不禁大喜,連忙說了一個“請”字。原本出征洛陽前,石勒聽得“主公”二字,大為欣悅,就曾經握著裴該的手,說等我回來咱們再好好聊聊啊。然而話雖如此,其實他卻一次都沒有單獨召見過裴該,一則事務倥傯,未得其便;同時“君子營”副督的承諾泡湯,石勒也覺得挺不好意思的……

——“右司馬”不算,那並非當面許諾,而且要確定給不了了,才讓張賓去通報一聲,真實用意是加深裴該與苟晞二人之間的嫌隙——彼等都曾是晉臣,若然聲氣相通,拉幫結派,那就比較難駕馭啦。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裴該不肯索要顯職,卻打算去搞什麼沒蛋用的文教事業,這種態度讓石勒相當不爽。若非張賓時常在耳旁提起,說某某事情,裴郎和我的見解一樣,他只是不在其位,不謀其事,不肯跟你明說而已,石勒初時的熱度過後,恐怕就要把裴該打入另冊了。

但此番裴該主動求見,石勒仍然笑臉相迎。見了面裴該先問:“聽聞桃將軍與蓬關陳午相攻,可有此事麼?”石勒點點頭,說有。裴該拱手請求道:“請主公允許我前往軍中,相助桃將軍一臂之力。”

石勒眉頭微微一皺,心說倘若我派的是支雄、支屈六,聽說你跟他們交情不錯,還則罷了,或者派的是蘷安,你要還報他送回姑母的恩惠,那也有講兒,為什麼會想著去幫桃豹呢?他也不直接問,卻笑一笑:“裴郎曾與我約定,不與晉人交鋒,何以今日食言啊?”

裴該說我沒有食言——“陳午非晉臣,不過一草寇耳。”隨即老實說明:“前聞家兄往赴蓬關,遊說陳午助守洛陽,未知結果如何。主公自洛中歸來,我遍詢諸將,亦都不知家兄下落,只恐仍在蓬關,故此欲往探訪耳。”

石勒說原來如此——“令兄何名,曾仕晉擔任何職?”

“家兄名嵩,字道文,襲父爵為鉅鹿郡公,官至中書黃門侍郎。”

石勒想了想:“洛中未曾見有此人。”不過裴嵩爵位雖尊,職務卻很普通,類似官吏在洛陽城裡一抓一大把,完了全都被劉曜宰了,很大可能性這傢伙也早就身首分離,甚至被燒成飛灰了吧……當然他不能這麼跟裴該說,只是順勢問道:“若得令兄,裴郎可能說其降順於我麼?”

裴該說這個我可保不準——“然若得姑母往說,或可使家兄倒戈來投也。”

石勒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疑雲,於是搖搖頭:“尚不知令兄是否在蓬關,若欲得其訊息,遣一介使可也,裴郎不必親往,令姑母女流,也不可接近戰陣。”

裴該偷眼觀察石勒的神色,心說你果然還是不放心我啊——“既如此,該請修書一封,遣人送與桃將軍,尋訪家兄下落。若確實在蓬關,可勸家兄降順,裡應外合,或可戰敗陳午。”

石勒點點頭,說好吧,你就跟我這兒寫信。話音才落,忽聽門外稟報:“桃將軍有求援書信送來。”石勒聞言,貌似吃了一驚:“陳午小豎,如何能使桃豹求救?!”趕緊的,把信遞上來……對了,我不認識字,正好裴郎你幫忙給念念吧。